第236章 博古齋(1 / 1)
我看向窗外熙攘的人群,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淡漠:
“她是為整個夏家的掌控權。她拿著那筆錢跑路,未必是壞事。因為楊立成大概到死都不知道,他處心積慮想要奪取的夏家核心產業,其實早就斷資金鍊,並且揹負著他以法人身份秘密簽下的、足以將整個集團拖入深淵的鉅額債務。
他死,算是運氣好,解脫得乾脆。否則,等他真正接手,等待他的就不是億萬身家,而是冰冷的鐵窗,把牢底坐穿都是輕的。”
吳思琪聽到這裡,眼睛瞬間瞪大,裡面充滿難以置信和恍然大悟的光芒。
她下意識地用手掩住嘴,壓低聲音驚呼:
“我的天!原來…原來是這麼回事!這…這不會是你和夏小姐早就商量好的…局吧?”
我緩緩地搖搖頭,目光掠過窗外浮世眾生相,帶著一絲宿命的蒼涼:
“不是。我從不主動設局害人。
一切看似巧合的走向,背後都是因果業力的交織。
楊立成種下惡因,自食惡果,僅此而已。
這一切,或許早就是命運寫好的劇本。”
吳思琪聽得怔住,她沉默許久,才長長地、悠悠地吐出一口氣。
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濁氣和驚悸都排解出去,感慨道:
“還真是…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
她的語氣充滿唏噓,但隨即,那聲嘆息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
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哀傷感,如同悄然瀰漫的夜霧,瞬間將她整個人籠罩。
她不再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失神地望向飯店的玻璃窗外,目光沒有焦點。
彷彿穿透喧囂的街道和熙攘的人流,落在某個遙遠而虛無的時空節點上。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街對面,一間裝修得古色古香、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牌匾的店鋪映入眼簾——“博古齋”。
那兩個字在陽光下反射著沉穩而冰冷的光澤。
她的眼神,就那樣牢牢地鎖定在“博古齋”的招牌上。
一眨不眨,那裡面翻湧著的情感複雜得令人心碎——有深切的懷念,有刻骨的悲傷,有無法釋懷的惆悵,甚至還有一絲…被壓抑的憤怒?
“怎麼了?”我出聲問道,打破這突如其來的沉默。
吳思琪像是被我的聲音從一場冗長而痛苦的夢境中驚醒,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一下。
她猛地回過神,轉回頭,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極其尷尬而勉強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要讓人難受。
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指,指向街對面的“博古齋”,聲音帶著一種竭力壓抑卻依舊洩露出來的哽咽:
“那家店…博古齋…原來是我家的。”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需要巨大的勇氣才能繼續訴說這段往事,眼神再次飄向窗外,陷入遙遠的回憶之中:
“原來的博古齋老闆,叫馮坤,是個老實本分的手藝人。
他帶著親生女兒馮燕,一起經營著這家祖傳的古董店。
店裡雖然不是什麼日進斗金的大買賣,但憑藉馮叔叔紮實的眼力和童叟無欺的信譽,日子過得也算殷實安穩,有車有房,是完全不用為生計發愁的小康之家。”
“那時候,我和我媽是單親家庭,媽媽一個人帶著我,四處打零工,討生活非常不容易,常常是吃上頓愁下頓,住在最便宜的出租屋裡,看盡房東和鄰居的白眼。
我記得特別清楚,有一次我得急性肺炎,高燒不退,住院需要一筆對於當時我們家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的錢。
我媽翻遍家裡所有角落,也湊不夠零頭。
萬般無奈之下,她哭著拿出家裡唯一一件、據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古董,那是一隻顏色暗淡的玉簪子,其實根本值不幾個錢…”
“我媽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走進博古齋。
馮叔叔拿著那隻簪子看很久,最後嘆口氣,說材質普通,工藝也一般,最多值兩千塊。
可那時候,就連這兩千塊,也遠遠不夠我的醫藥費,至少還差一千多。
我媽當時就絕望,拿著那沓薄薄的鈔票,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就在店裡,難過得幾乎要暈過去。”
“馮叔叔知道我們母女倆的窘迫,什麼也沒多問,沉默地從自己口袋裡又點出一千塊錢,塞到我媽媽手裡,只說一句:
先給孩子治病要緊。”
“就這樣,因為他們父女的善良,我們認識了。
後來,接觸多,我媽媽和馮叔叔…彼此都有好感,慢慢地就好上。
我們兩個破碎的家庭,組成一個新的、完整的家。
那時候我還在上學,突然就有爸爸,有一個雖然不漂亮但很貼心的妹妹。
每天回家有熱飯吃,有新衣服穿,再也不用擔心學費和生活費…
那段時間,是我記憶裡最安逸、最溫暖的日子,像是灰白的人生突然被注入色彩。
馮叔叔…不,我爸,他對我也很好,視如己出。
我們一家人,守著那個不算大的博古齋,過著平靜卻幸福的生活。”
“可是後來…問題就出在馮燕,我那個妹妹身上。”
吳思琪的聲音開始帶上明顯的顫抖和恨意。
“馮燕她…心思特別單純,像一張白紙,沒什麼社會經驗,而且長相也比較普通。
就在她剛上大學不久,遇到一個男人,叫方銳。
那人長得確實很帥,穿著打扮也很時髦,比馮燕大足足十多歲。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方銳,從始至終,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他開始頻繁地約馮燕出去,對她若即若離,既不明確挑明兩人的戀愛關係,又表現得比普通朋友親近得多,送些不貴重但很貼心的小禮物,說些曖昧不清的話,把關係弄得很模糊。
這種手段,對於馮燕那種情竇初開、心思單純的女孩來說,簡直是致命的毒藥。
她很快就陷進去,整天神不守舍,恍恍惚惚,滿腦子都是那個方銳,一心只想著他能主動開口,確認兩人的男女朋友關係。”
“她也開始自卑,覺得自己不夠漂亮,配不上方銳。
那段時間,她拼命地打扮自己,買衣服、化妝品,花很多錢。
後來聽馮燕自己哭著回憶說,就是在這個時候,方銳看到她每次約會都精心打扮、捨得花錢,就開始有意無意地對她說:
女孩子想變好看,其實沒那麼難。
現在醫學多發達啊,別說換一張漂亮的臉蛋,就是想把性別變都不是什麼大事。”
“經過方銳這種別有用心的、一遍又一遍的洗腦和忽悠,馮燕那顆單純的心,徹底被動搖。
她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透過美容變得足夠好看,方銳就一定會正式向她表白,和她成為戀人。
於是,她回家後,就壯著膽子向爸爸馮坤透露想做美容的想法。”
“馮坤一聽就非常反對,他畢竟是經歷過風浪的人,覺得女孩子自然健康最好,而且對那種機構也不放心,更關鍵的是,他覺得這是一筆不必要的巨大開銷,所以堅決沒給她拿錢。”
“這時,早就等著這個機會的方銳,就對剛接觸社會、毫無辨別能力的馮燕說:
幹嘛非得讓你爸拿錢?他雖然開著博古齋,但古董這行當最是壓資金,生意也就那樣,現金流肯定緊張。
你幹嘛不靠自己掙錢,去改變自己的人生呢?”
“這番話,徹底把馮燕的心給說活,也點燃她內心那不切實際的幻想。
方銳先是帶著她去一家所謂的高階車模培訓中心,信誓旦旦地保證,只要和這家中心籤合同,經過一個月的培訓,就包分配、包安排工作,每個月輕鬆月入過萬。
他還大包大攬地拍著胸脯說,這家機構的老闆是他鐵哥們兒,絕對沒問題。馮燕當然對他深信不疑。”
“接著,方銳就順理成章地帶她去一家合作的美容院進行形象改造。
那家美容院提供一條龍服務,當馮燕表示沒錢時,他們立刻貼心地推薦合作方提供的高額貸款。
被美好願景衝昏頭腦的馮燕,毫不猶豫地簽下貸款合同。”
“拿到貸款後,美容手術開始。然而,就在手術進行中,醫生突然告知她,發現更嚴重的問題。
說她是什麼極其罕見的特殊體質,皮下組織粘連、血管瘤風險之類的。
用一堆根本聽不懂的專業術語嚇唬她,目的只有一個——需要額外增加手術專案和費用。
迫使她在手術檯上,在孤立無援、心智脆弱的情況下,簽下更多、利率更高的貸款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