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冤案出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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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愣接過場部總機傳達的電話通知,說省裡兩名幹部要到三連檢查工作。他放下話機,正懵懵發愣,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如何迎接和如何準備,忽聽辦公室門口吉普車喇叭響,急急忙忙走出去。王肅已經下了京吉普,後面緊跟著下來一老一小。看來,這定是電話裡說的省裡來的兩名幹部了。

莫說王大愣,就連王肅也感到突然,事先沒有通知,下火車到駐縣辦事處也沒打招呼派車接,到了他的辦公室後一亮介紹信,不由分說就要直插三連立即開展工作。他只好安排人一面要車,一面讓總機掛電話給三連,也沒說是什麼事情。至於前來的主要意圖,還是在吉普車突突突地行進中,省裡的同志簡明扼要地說了個大概。

王肅給王大愣介紹著:“王連長,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省知青辦的郝主任。這位是農場局的陳處長。”然後又向省裡的兩名幹部介紹了王大愣。

每介紹一個,王大愣都一掃臉上的威勢與愣氣,雞啄米似的點頭哈腰:“歡迎,歡迎,非常歡迎……多多指導,多多……”

他們一起走進王大愣的辦公室,王大愣剛倒上水端到郝主任和陳處長面前,王肅便開門見山地來了個開場白:“老王啊,今天省裡兩位領導來到你們三連,主要是來調查一件事情,澄清一下是非……”

“好啊!”王大愣回到自己桌前,想知道他們前來的目的何在,心急且切,又有些緊張,竟忘了坐下:“我們一定創造方便條件。”

“這就對嘍!”王肅開始介紹他們的來頭:“郝主任他們今天來你這兒,是為著這麼個事兒。你們連隊的知青李晉給省裡幾個方面的領導寫了上訪信,報社的記者還轉給了局領導一份,這些都是一個內容,反映說,他和叫丁悅純、馬廣地的知青遭受迫害被關進了私設的公堂。省幾個方面的領導都批示要求省知青辦和農場局抓緊調查處理,明確提出要結果,就成立了這麼個由省知青辦郝主任和農場局政治處陳處長組成的調查組,至於怎麼開展工作,下面就聽省兩位領導吩咐了。”

郝主任笑笑說:“王主任,別總這麼省領導、省領導的,咱們是革命同志。”

“郝主任,”王大愣卻有點沉不住氣了,不等郝主任正式開篇,用帶有奚落的口吻急不可待地說,“太笑話了,哪來的私設公堂?他們都在二連的毛澤東思想學習班。”

王肅聽王大愣這麼一說,放心了許多。他乘車往這兒來時,真擔心這王大愣私設小號關知青,現在算是鬆了口氣:“他們沒在連隊?”

“沒有!”王大愣理直氣壯地說,“根據他們所犯的錯誤,需要送到場部在二連辦的學習班。我們從發現他們作案到送進學習班,沒動他們一手指頭,這個有好多人可以作證。”

王肅一聽,來了精神頭:“這些知青中也有些不怎麼的的,要是胡寫亂寫欺騙省裡領導,在學習班裡可就得更要好好教育教育他們了。”

“郝主任,”王大愣謙恭地請示,“那,我就把他們仨砸撬商店的情況彙報彙報吧?”他心裡有鬼,邊說邊打量著對面這位約有五十多歲,滿頭白髮,大方臉,濃眉善目的老幹部。

“不用了,”郝主任說,“我們準備先找三名寫上訪信的知青談談,然後再找你們和有關的同志。”

王肅一聽,心裡好大不悅,但表情和言語都沒表現出來:“這樣也行,上級領導有群眾觀點是對的。”

王大愣又想畫圈兒,把這兩名幹部圈進來:“那就去車把李晉他們仨接回來?”

“不用了,”郝主任說出那不輕不重的三個字後很輕鬆地表示,“用不著那麼麻煩,我們去看看,順便和他們談一談就行了。”接著便問同行:“陳處長,你看怎麼樣?”

“可以。”年輕的陳處長表示贊同,“根據上訪人提的問題,一一調查驗證。”

王肅著急地說:“那,我陪二位領導去吧?”

郝主任不慌不忙:“如果王主任忙的話也免了,給二連打個電話,用連隊車把我們送去就行了。”

王肅心裡很不託底:“那怎麼能行……”他前幾天指示場“一打三反”辦公室要在學習班“嚴管嚴罰”、“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誰知道情況能怎樣呢?

陳處長問:“離這兒多遠?”

王肅回答:“也就七八里地。”

“那就吃完飯再去,我現在就去安排。”王大愣處處尋找機會,一再聯絡感情。

郝主任又偏偏要抓緊:“吉普車十多分鐘就到,到那兒吃吧。”

王肅堅持不住,王大愣挽留不住,郝主任說走就走,吉普車直奔二連學習班而去。

王肅對學習班做了“要把階級鬥爭的弦繃緊”的指示後,場“一打三反”辦的主任來落實時就如何“繃緊”問題一一佈置後,雖然提了些不要打傷打壞學員、要在靈魂深處開展思想教育和攻心戰術的要求,但從鄭風華、李晉一次次被調到辦公室捱開啟始,恐怖的空氣在瀰漫著。

鄭風華被打得頭破血流回到號室,遇到了瘦猴,知道了真相,悲喜交加,翻來覆去地不能入睡。

他聽著瘦猴發出的呼嚕聲,覺得是那樣可笑、可氣、可恨!就是因為他們砸撬了商店,李晉、馬廣地、丁悅純和自己,才吃了這麼多苦頭,當然,沒有這個因由,王大愣還會尋別的因由,見縫下蛆,而藏以禍心。慶幸的是這個包藏禍心的因由已在這陰暗潮溼的小黑屋裡敗露。那麼怎樣才能揭露眼前的這個傢伙,使李晉等頓然雪恥呢?

他冥思苦想,盤算了一個又一個方案:趁這傢伙熟睡,帶著贓款去向李峻揭發?不,這李峻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居心叵測,一旦從瘦猴嘴裡審不出實情,說不定反倒給自己再加罪名;那麼,跑到場部公安分局去報案?時間緊迫,跑不掉抓回來會引火燒身、導致更大的災禍臨頭……

他最後拿定主意:明天早飯後到上班時間,趁李峻和紅胳膊箍審瘦猴的時候偷偷跑到二連收發室,給張曉紅打個電話,請他主持公道……雖然自己和張曉紅之間有了隔閡,相信在是非分明的事實上,靠著往昔的情誼,他還是會幫忙的……

不料,在食堂吃過早飯,他和幾名學員就地被留下幫廚摘芹菜葉。吃完中午飯,炊事員和監工的民兵一嘀咕,乾脆不放他們回去休息,又分配他們劈起柈子來。

民兵坐在牆根的一個方凳上,叼著菸捲,捧著一本厚書邊看邊監工。

鄭風華在焦急中度過了一分又一分,一秒又一秒。瘦猴可能早被審訊完了,回到號室,他就會向自己討要贓款,到手的證據又將親手交出……他心急如焚。

落日已往西山後沉落了一半。

“報告執勤!”鄭風華捂著肚子,躬著腰走到民兵跟前,“我肚子咕咕叫,要拉肚,想去找點紙上廁所。”

民兵眼一斜稜:“他媽的,懶驢上磨屎尿多!找什麼手紙?在地上撿根小棍得了!”

“不行,不行,這是拉肚。”鄭風華請求,“我實在忍受不住了。”

民兵說:“滾,快去快回啊!聽到了沒有?”

“一定。”鄭風華捂著肚子,哈著腰,快步走了。他知道,一進連部大門口,在門裡的牆角一張破桌子上放著一臺電話,隨手一搖就是場部總機。

他佯裝去號室取紙,躲開民兵的視線,一個九十度大拐彎,朝連部跑去。

“喂喂,場部總機嗎……”他拿起話筒搖下機把,一下子就接通了總機,“請給我接一下張曉紅副主任的辦公室。”

“喂,張曉紅嗎?”

“是啊,你是哪位?”

“曉紅,我是鄭風華呀!我也被關進了二連學習班。”鄭風華氣喘吁吁地說,“我已有證據在手,三連商店確實不是李晉他們砸的,請你能親自……”

“啊?”張曉紅聽著聽著,突然從聽機裡傳來“叭嗒”掛落話機的聲音。他急忙呼叫:“喂喂喂,喂……”話機裡只有單調的蜂音了。

原來,民兵以為鄭風華順路邊撿點紙,可放下厚書左右前後撒眸不見人影,跑回號室,又到廁所一看也沒影,聽一個小孩說有人往連隊部跑了,便上氣不接下氣地追來,果然見鄭風華在這。他一把搶下話機,不問青紅皂白,掄起胳膊,“啪啪”就是兩記大耳光。

鄭風華捂著腮:“你——”

“我怎麼的?”民兵逼近著怒視鄭風華,“你他媽的撒謊撂屁的,再跟我瞪個牛卵子眼睛看看!”說著,冷不防一個快拳,把鄭風華打得仰臉朝天,後跌了個跟頭。民兵還覺得沒出氣,抬起腳來邊踢邊罵:“他媽的,不識抬舉的玩意兒!給你點兒臉,你就往他媽的鼻子上裝!非教訓教訓你不可……”

“喂——怎麼回事?”隨著喊問,王肅陪著省裡的兩位幹部走來。年輕的陳處長邊問,邊看清踢人的小夥子戴著紅胳膊箍,上端寫著一行小字:小興安農場毛澤東思想學習班,靠下是兩個金黃大字:執勤。

紅胳膊箍一看質問他的是個年輕的陌生人,驕橫地反問:“你是幹什麼吃的,管閒事不怕風大扇了舌頭?”

他只顧踢罵鄭風華,沒聽見吉普車在門口的剎車聲,也沒注意陳處長身後還有兩個人正在靠近。

王肅本來禮讓郝主任先走,他跟在後面,現在是一步跨上前去,氣得鬍鬚抖動,腮幫發顫,滿臉怒氣,使勁一跺腳:“放肆!”他極力剋制著才沒有罵出來,從喉眼迸發出的聲音,比罵人還要酸澀:“我不是一再強調,這學習班裡不準亂打人嗎?主要是觸及靈魂,解決思想問題……”

民兵一見是王肅,身後跟的人長相舉止都很有氣派,猜測來頭不小,靠旁邊一站,脖一縮,低下了頭,吞吞吐吐地說:“我……我們……李總管說你有指示,要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就得狠點實行……群眾專政!還說,人是哭窮,不打不成,教育那玩意兒不是萬能……”

“住口!”王肅再也忍不住了,“純粹是他媽胡扯!”

陳處長扶著鄭風華慢慢站起來,鄭風華問:“你們二位是……”

陳處長說:“我們是省裡派來的調查組,準備來這裡開展一項工作。”

“省裡來的?”鄭風華臉上閃爍出喜悅的光芒,“我有件事情想找你們談談。”

郝主任走過來問:“你是學習班的?”

鄭風華點點頭。

郝主任問:“你們學習班有個叫李晉的三連知青?”

“有。你們是為李晉的事來的?”鄭風華驚喜若狂,問後不等回答,便往前湊湊,兩個眼角閃出兩朵淚花,“我要談的就是他的事,我進學習班也是為他的事,我有十分緊急的情況,必須現在就談!”

“你叫什麼名字?”

“鄭風華。”

“那好吧,”郝主任轉臉向王肅說,“王主任,請找個辦公室,我們先和這位叫鄭風華的知青談談。”

“郝主任,休息休息再談吧?”

“不,”郝主任一再堅持,王肅領頭剛要往裡走,二連的指導員、連長聽通訊員報告說王肅趕到,忙出來迎接,在走廊碰了個對面。王肅吩咐他們倒出兩個辦公室,一間給郝主任、陳處長和鄭風華談話,一間留給自己。

郝主任坐定後,讓鄭風華坐下,笑容可掬地說:“我姓郝,是省知青辦的負責人……”接著介紹了陳處長,並把來的意圖簡單說了說,告誡鄭風華實事求是地介紹情況,要為說的每句話負責任……

鄭風華非常激動,從貼身兜裡掏出一千多元錢,先從昨晚號室新來的瘦猴說起,接著又談了李晉進學習班,逃跑被抓,自己又如何受株連的前前後後。

郝主任聽得很認真,不時插話,負責記錄的陳處長時而讓鄭風華放慢速度,時而詢問一些具體情節……

“鄭風華提供的情況非常好,”郝主任讓陳處長找來王肅,說,“我們本以為要做很多調查,如果剛才聽到的情況真實可靠,調查核實的主要線索就很清楚了……”

王肅不自然地時時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請你協助一下,立即安排得力的公安幹部審訊學習班昨天收容的一個叫瘦猴的青年人!”郝主任吩咐起來,“然後派人到三連通往場部的那段路的橋下,看是否有瘦猴交代的贓物……”

王肅點點頭:“好。”

接著,郝主任提出,立即安排人找學習班的李晉、丁悅純、馬廣地依次來辦公室談話。

農場公安分局接到王肅的電話,兩名幹警很快趕到,將瘦猴和他的同夥分別進行審訊,不到一小時的工夫,那些人就各自供認了自己的犯罪事實,而且與鄭風華所告相吻合。另有兩名幹警去橋下取回了贓物,兩名罪犯在事實面前供認不諱,乖乖地在審訊筆錄上簽字並摁了手印。

王肅顯得很尷尬,認為事情已完,向郝主任檢討自己的官僚主義作風,並表示要吸取教訓。他陪同一宿以後,邀請郝主任、陳處長去場部指導工作。郝主任提出以後還要返回三連到商店、畜舍再搞些調查和取證,以便確保處理這件上訪案萬無一失。他們請王肅先回去,有事再聯絡。

王肅懷裡像揣了個兔子,忐忑不安地一人回場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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