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復甦的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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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蹦蹦車載著鄭風華四人顛顛顛兒地開進了三連。

李晉站在小鬥廂前端,雙手把著鐵護欄橫樑,迎風而立,當車要拐彎進場區時,他發現與場區隔道的一號地裡,正拉開橫趟並進割玉米的,正是十五排和十六排的夥伴們。

“喂——”李晉摘下帽子,在頭頂上搖晃著狂喊:“我們被無罪釋放樓——”

馬廣地本來是背靠護欄,蜷曲著腿坐在小鬥廂板上,忽地站起來挓著手喊:“我——們——解——放——了——”

“停下!停下!”丁悅純往前探探身子,拍拍駕駛員的肩膀,“不用往裡送了,我們先在這兒下。”

鄭風華也很激動,小蹦蹦車停下,他首先跳下來,見從玉米地裡跑來的人群中有梁伯伯,急忙迎上去,緊緊握著梁伯伯的手問:“梁伯伯,你怎麼也在這兒?”

“噢,噢……”梁伯伯激動得有點神情恍惚了,緊攥著鄭風華的手,嘴唇翕動著,好一會兒才回味起對方的問話,鬆開一隻手指指地裡說,“我來給王連長送一個貨物單,請連隊在上凍前抓緊準備坑木、水泥、石頭、鐵軌……還有不少東西,明年一開春就動工建煤井呀……”他說到這兒,一轉話題問:“怎麼?你沒事吧?”

“梁伯伯,”鄭風華鬆開被握著的手,“李晉他們一沒問題,我就談不上包庇了嘛!”

“我就叫李晉,”李晉在好幾個知青簇擁下靠攏過來,“我們被無罪釋放了!砸撬商店的是兩個地痞。商店裡失盜的東西里有塊豬肉,我們正好撿了一頭被狼掏咬的小豬在木工房燉了燉……”

這時,王大愣在趕來的眾多知青後邊,慢慢悠悠地走了過來。自從省裡來了調查組後,他就料定事情不妙,一直在琢磨自己定的這個盜竊案被推翻後如何圓場。他已經做了豬舍那個呼喊豬叫狼叼走了的飼養員的工作,企圖掐斷這一唯一有可信性的證據。他為自己做的得意一時,可誰知學習班關進了一個瘦猴,事情就翻了天……昨天,李峻偷偷來了電話,他聽了,一宿沒睡好覺,彷彿要支撐不住似的。

他聽李晉對梁伯伯這麼一說,忙搶上一步對李晉說:“今天早晨,學習班給我來了電話,說了情況,”他表現出同情的神態,“你說這事咋就這麼巧,真讓你們受委屈了……”

“王連長,”丁悅純使出怪腔發問,“這事是‘巧’嗎?”

“這話說的——”王大愣往肩頭凋一披著的衣服,裝作難為情的樣子,“要不是丟的豬肉和你們撿來狼掏了的豬肉打了馬虎眼,連隊怎麼能把你們送進學習班……”

“李晉哪——”張副連長放開嗓門解圍,“這事從報案到誤會你們,我都清楚,確確實實是‘巧’到點子上了。今早接到電話,王連長和我學時,很不好意思呢!”

李晉怨聲怨氣地說:“抓我們時,我的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在這裡說,沒人聽;到了學習班,還是沒人聽,簡直把我們打屁啦!”他說著,把身上的衣服開,青一塊,紫一塊,還有一條條帶血痂的皮帶傷痕展現在眾人眼前。

王大愣裝作心疼地用手輕輕撫摸著一塊傷痕:“李峻這個東西,場部調他去報到的時候,我一再囑咐……”

“得得得……”馬廣地實在聽不進去,用奚落的口吻截斷他的話,“別整那哩格隆,我們不能白挨這些胖揍,你說怎麼辦吧?”

這話引起了丁悅純的共鳴:“召開全連大會給我平反!”

“對,恢復名譽!”李晉的怨氣直往外冒,“這回,你們打著階級鬥爭的幌子,算是把我們糟踐稀了!”

被幾名嘴巴生出茸毛的知青奚落,而且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對王大愣來說還是第一次。他真想大罵一頓,但他看出了火候,這幫知青正紅眼的時候,罵還口、打還手都是可能的。他想到這兒,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襲上了心頭,臉上堆出哭笑不分的假笑:“我……我……有責任……連隊一定妥善處理好這件事……情……”

“不好啦,不好啦……”這時,雞舍飼養員上氣不接下氣地擠到王大愣跟前,“王連……長,白玉蘭……她……”她心跳得發慌,蹲在地上直喘,臉色煞白,再也說不出話來。

鄭風華蹲下問:“白玉蘭她怎麼啦?”

飼養員雙手捂著能感覺出怦怦跳的胸口,連喘幾口說:“她,她……服……毒啦!”

像晴天霹靂在人群中炸響,頓時,在場的人都驚慌地睜大了眼睛。

“啊——”鄭風華額前沁出了兩行冷汗,雙手緊緊抓住飼養員的胳膊,急切地發出了一連串的問話:“她人呢?在哪兒?在哪兒?你快說!”

“在……雞舍。”

梁伯伯一聽,擠出人群對停在路邊的小蹦蹦車司機說:“師傅,勞駕一下,有個知青服了毒,請你到雞舍去一趟!”

司機點點頭,上了駕駛座。

鄭風華第一個跨上車斗廂,馬廣地和丁悅純緊跟著跨了上去。等王大愣、李晉正要跨時,小蹦蹦車已突突兩聲,從小菸圈裡噴著一股濃黑的煙,哆哆嗦嗦地以它最快的速度開走了。

小蹦蹦車突突突地快到雞舍的時候,鵝舍和鴨舍的兩名飼養員輪班揹著昏迷不醒的白玉蘭,正滿頭大汗地迎面走來。小蹦蹦車到了她們跟前,鄭風華他們急忙跳下去,把白玉蘭抬進鬥廂,躺在了鄭風華的臂彎裡。

白玉蘭渾身上下鬆軟,腦袋耷拉著,兩眼緊閉,躺著一動不動,紅暈的臉頰已變得煞白。

“玉蘭!玉蘭……”鄭風華輕輕搖晃她的肩膀,“醒醒,你醒醒……”

丁悅純和馬廣地也蹲在一旁,推揉著她的腿。

白玉蘭依然緊閉著眼睛,毫無反應。

鄭風華把右手的兩個手指按放在她右手腕的脈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稍稍能感覺出脈搏在微弱地跳動。

“師傅,”鄭風華心急火燎地催駕駛員,“請你再快一點!”

“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駕駛員躲著坑坑窪窪,用最快的速度駕著車前進,因躲不迭坑窪,不時被震得屁股一抬一抬地直欠身子。

丁悅純、馬廣地時時瞧瞧鄭風華,又瞧瞧白玉蘭,不知如何是好。

小蹦蹦車終於在焦急中開到了連隊小醫院門口。白玉蘭被抬進了急救室。

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過去了。

小醫院的急診室裡,白玉蘭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胸脯的起伏漸漸勻稱而有節奏,嘴時而翕動幾下。

這個急診室窄小,其他人都悄悄地撤了。鄭風華坐在床頭的一把椅子上,注視著點滴架上的流體瓶裡的流體在點點滴滴、有節奏地滴進輸液管,流入白玉蘭的靜脈血管。

突然,白玉蘭翕動下嘴唇,在昏迷狀態中微微睜開了眼睛。鄭風華急忙輕輕地呼喚:“玉蘭、玉蘭、玉蘭……”

她想盡力睜開眼睛,禁不住又閉上了,昏睡過去。

鄭風華掏出手帕擦擦自己額頭上和鼻樑上細碎的汗珠,潛心靜氣地深深吸了口氣,又輕輕地呼了出去,一直惴惴不安的心情算是平靜了下來。

窗外,空曠的北大荒那枯黃的秋景被夜色籠罩得混混沌沌;室內冷清,鬱悶。

她為什麼要服毒自殺呢?難道是因為自己進了學習班而羞恨得無地自容?興許是王大愣為兒子逼婚?還是因為從連隊機關被貶到雞舍而想不通?

問號在旋轉中使他惆悵,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漂亮的、對生活充滿希望的自己所鍾愛的白玉蘭,會在生活的道路中做出這樣的抉擇……

多麼危險呀!

他再一次去擦拭自己額頭上的汗珠,覺出手帕已變得溼漉漉的,站起來,到衣架上掛著的白玉蘭的上衣裡去掏手帕,一伸手掏出了一封信封上沒有郵戳的信,信封上有幾個醒目的大字:鄭風華親啟。

他急忙撕開,抽出信箋一看:永別的話——

啊——遺書!

他的目光從信箋上端的“永別的話”幾個字往下看,凝神讀著:

親愛的風華:

這封信,我不只是蘸著墨水,而是飽蘸著心底的淚水,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寫給你的。

實話說,當我違背父母意願,偷偷報名來北大荒,隆隆的列車馳上松嫩大平原時,我探頭車窗外,望著這廣闊的天地,就像一隻出籠的小鳥在自由自在地展翅飛翔,一種甜美的、無法抑制的歡悅感情如火在胸中燃燒。我幻想著,可親可敬的貧下中農如何手把手教我耕耘;我也幻想著,如何肩荷銀鋤,迎著初升的朝陽走向田野去滾一身泥巴、煉就一顆紅心……特別是歡迎晚會上與你在這裡相遇,一種渾厚深沉的微妙感情使我更加熱愛這塊土地了。我執著地愛你的同時,已感覺出你也在執著地愛我。我幻想著我們未來的美好的結合。你不知道,我少女的心田裡,是如何地埋著一顆愛你的種子!這顆種子在時間的流逝中萌芽,長出對你深深的眷戀。我們的初吻值得我銘記一生,那是最美好的,最幸福的……

可是,王大愣像陰影籠罩著我;他的兒子王明明像魔鬼一樣糾纏著我。你進學習班,我從連隊機關被髮落到雞舍,這並沒有什麼,按照這裡的事情的發展規律,我走到這一步是合乎這裡的邏輯的。使我悲哀想訣別人世的是,在我被髮落到雞舍的第七天,王明明以卑鄙齷齪的手段,強行奪去了我的女兒身……那是一個少女最珍貴的,是我準備在新婚之夜獻給你的呀!我沒有臉面再見到你!痛苦時刻撕扯著我的心,我覺得自己已經死了。死了,我憧憬未來的心;死了,我對生活的渴望!但是,愛你之心是與世永存的——因為你純真、善良、勤勉、好學。

風華,此時正夜深人靜,我透過夜色和空間,看見你正在低矮潮溼的學習班茅屋裡向這裡眺望,知道嗎,我思念著你(你進學習班後,我偷偷地去看過你,但沒能如願)!此時此刻,在淚水即將流乾的時候,我才真正理解偉大詩人海涅的這句話:“愛是什麼呢?如果你問我,那就是被霧籠罩著的一顆星。”同時,也才真正理解偉大的戲劇家莎士比亞寫過的一句話:“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

風華,我已經沒有勇氣活下去了,但願你能理解我,理解我這顆愛你的心!

永別了!深深地吻你!

玉蘭

一九六九×月×日夜

鄭風華讀著,淚水簌簌地流淌著,滴落在信箋上,溼了一片。

一天又一天過去了。

白玉蘭自殺未遂的訊息仍在全連風傳、議論,有同情和關心的,有鄙視和譏諷的,眾說不一。

早晨一起床,鄭風華又來到小醫院急診室,接替護理了一宿的梁玉英。出工前這一小段時間,不時有連隊機關幹部、知識青年、貧下中農及職工來探望。

鄭風華送走了一夥來探望的上海、北京女知青,將毛巾放進涼爽的清水中投洗投洗,輕輕地給白玉蘭擦著臉和手。

白玉蘭雖然昏昏沉沉、似睡非睡,但還是清醒了一些。鄭風華給她擦完臉,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轉了幾下像罩上薄霧而混濁的眸子,呆滯地瞧了鄭風華一眼,淚水從霧罩的眼角慢慢滾落出來,滴到了枕巾上。

她瞧著瞧著,疲憊的心顫抖著,使勁閉上了眼睛。

“玉蘭、玉蘭!”鄭風華大聲呼喚著:“我是風華,我是風華,你醒醒……”

白玉蘭費勁地睜開了眼睛,哽咽地說:“我……我……對不起……你……”

“玉蘭,不要這樣說,我愛你。”鄭風華握著白玉蘭的手,一邊說著一邊從兜裡掏出兩個半紅透的蘋果,在白玉蘭面前一晃:“玉蘭,你看,這是什麼——”

白玉蘭睜大眼睛,發現鄭風華手裡託著兩個半紅透的蘋果。冉冉升起的朝陽在窗外探著頭,燦爛而明亮的陽光照耀下,蘋果半紅的那邊是那麼豔紅,半綠的那邊是那麼蔥綠,那麼逗人喜愛。

白玉蘭凝神注視著,支起身子要去拿這兩個蘋果,鄭風華急忙放到了她伸出的手裡。

她端詳又端詳,記憶的帷幕在徐徐拉開。

“這是丟在小歇憩房的那兩個蘋果?”白玉蘭把視線從蘋果上移向鄭風華的眼睛,問道。

鄭風華微笑著,深情地點點頭:“嗯哪。”

“不是丟後落到一個開拖拉機的手裡了嗎?”

“最後落到了王明明手裡,”鄭風華兩眼閃著堅毅的光芒,“讓我想法討了回來!”

白玉蘭說:“這麼長時間,儲存得還這麼好。”

鄭風華說:“說起把蘋果藏起來,還很有意思。其實呢,是我把兩個蘋果從王明明手裡討回的那天晚上,做了一個夢,才精心藏起來的。”

“夢?”

“對,”鄭風華說,“而且是一個很荒唐的夢,那夢中古今的事相雜。雖然荒誕可笑,做完夢以後,卻不知什麼力量鬼使神差般使我珍藏起兩個蘋果。”他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我是一個書香門第的秀才,被上山下鄉的浪潮衝到邊陲遙遠的山村去插隊落戶,與你在正月十五的廟會觀燈時一見鍾情。

“我下鄉後日耕夜讀,奮發讀書,你經常用織布的錢買筆墨予我。一年後,我騎著小毛驢赴京趕考,一舉成名,中了狀元。皇帝將我扣留在宮,非招我為駙馬不可。我死活不肯,無奈偷偷投書與你,約你來京,棄官與你相逃。不料,你在沿路乞討來京時,被一個惡霸式的地主老財看中,強行搶去為妾。你不甘遭受欺辱,深夜逃出虎口,自感身穢,不再來見我,用身上僅存的碎銀子買了兩個蘋果,託我信中所囑一名在宮殿門前石獅旁等你的心腹衙役,將蘋果捎給了我,傳達了你生不能與我成婚,死後來世再相配的忠貞愛情。我手捧蘋果,悲憤交集,熱淚盈眶,待趕到石獅旁時,你已不知去向。我回朝廷後,失魂落魄一般,最終下定決心,棄官出逃。我帶著兩個蘋果到處尋找,一年、兩年、三年、不知找了多少年,終於在一個世外桃源般的山洞裡找到了你……”

白玉蘭微微笑了:“真的?”

“這夢是真的。”鄭風華一本正經地說,“我找到你後更愛你了,因為我被你逆境中頑強抗爭求生的精神深深感動了。當時,我看到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說:‘玉蘭,你還真不如死了的好。’你說……”

白玉蘭急忙問:“我說什麼?”

“你說:‘我才不死呢!’我問:‘為什麼?”你說:‘我捨不得離開你,我料定你會來找我的!’……”

白玉蘭聽著聽著,嬌嗔地伸出手攥成拳頭,有氣無力地捶打著鄭風華:“你真壞!這一段是胡編的,你說是不是?是不是……”

鄭風華任憑她捶打,咧著嘴憨笑:“是,是是是。”

“喂,怎麼把蘋果儲存得這麼好?”

“我想起小時候跟著奶奶在關裡生活時,每到初秋,奶奶讓我爬到樹上用竹杆打棗,噼裡啪啦挨個枝頭打一陣後,奶奶總是讓我用手再摘下一小筐,用酒蘸蘸後裝進一個小瓷罐,倒進點酒,然後密封上。不管多長時間取出來,除有點兒酒味外,仍是那樣新新鮮鮮的甜而脆。我學著這辦法,把這兩個蘋果儲存了下來,想等到咱們結婚的時候,在洞房花燭夜時再分享它倆……”

白玉蘭把蘋果放在鼻上聞一聞,果然有一股撲鼻的酒香。

“玉蘭,”鄭風華見白玉蘭聞蘋果,臉上現出一種甜蜜的微笑,爽快地說:“來,給我一個,咱倆消滅了它倆!”

“喲,這可不行!”小護士一手推開門,一手託著輸液瓶走進來,笑著嗔怪地說,“吃這東西,病人的胃腸受不了,還需要吃兩天流食。”

小護士紮好靜脈點滴走後,鄭風華又坐回床前的椅子上,問:“你想吃點兒什麼?面片?還是稀溜溜的小米粥?”

白玉蘭笑得很甜:“凡是你點的我都想吃!”

“好!”鄭風華把兩個蘋果揣進兜裡,右手伸出一個手指頭,“那就一樣來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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