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虛空埋伏術(1 / 1)
“太史寧、夏奇、盧升!”
“在!”
“宋強走後,咱們還剩兩千三百騎兵,從中再分出五百人,用剩下的一千五百匹戰馬去拉輜重車!
“調出兵器不要,分散地灑一部分在地上,另外挑選兩千把彎刀,刀刃朝上,不管你們用埋的也好還是別的方法也好,總之做一片臨時的刀刃陷阱出來,隔一兩裡的距離就佈置一片。
“再把那些匈奴俘虜全部趕上車,每輛車塞他十幾個,擠一擠死不了人,還能防止他們從高處跳車逃跑!剩下的俘虜用繩子串起來,綁在馬後跑!
“關鍵時候,就驅散這些俘虜向後阻礙獨孤寵的大軍。”
“遵命!”
眾將依然憂心忡忡,畢竟即便援軍趕到,步卒野戰面對三萬匈奴精騎,在沒有天時地利的優勢下,依然是難以取勝,但見李辰如此篤定,也只能咬牙執行。
隊伍迅速動了起來。
宋強張開四百騎驅使著九千戰馬絕塵而去,剩下計程車卒們開始瘋狂地驅趕俘虜上車,原本緩慢的行軍速度在皮鞭的催促下稍微快了不少。
安排完這一切,李辰叫來一名負責看管俘虜的百夫長,低聲問道:
“俘虜裡,有沒有那種賊眉鼠眼、一看就機靈、懂幾句漢話的?”
百夫長想了想,答道:“有!之前打掃戰場的時候,屬下發現有幾個俘虜聚在一起嘀咕,好像能聽懂咱們簡單的命令,現在正被綁在後隊的幾輛車上。”
“好。”李辰用大拇指尖搓著食指指肚,表情平淡,“帶本王和太史將軍過去,記住,別驚動他們。”
後隊,一輛由粗木柵欄圍成的囚車隨著道路的顛簸而晃動。
車裡擠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匈奴兵,他們正是之前黑水河谷之戰中被俘的幸運兒,比起其他死在匈奴雙方鏖戰,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人騙了的同族來說,還能活著已經算幸運。
其中一個滿臉麻子的傢伙,正被綁在壓實的草料上,雙腿在離地面兩三米高的地方晃悠,他眼珠子滴流亂轉,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就在這時,李辰帶著太史寧和夏奇,騎著馬緩緩從一旁經過。
麻子眼睛往下一斜,看出這是漢人的領頭人,於是耳朵一動,聽得更仔細了。
李辰似乎正在和太史寧激烈地討論著什麼,聲音並沒有刻意壓低,正好能讓車上的俘虜聽個清楚。
“王爺,咱們真的要在黑林決戰嗎?”太史寧一臉擔憂,“那畢竟是三萬匈奴鐵騎啊!咱們就算加上城裡的援軍,也未必……”
“怕什麼!”李辰爽朗一笑,語氣中充滿了自信,“太史將軍,你真以為本王毫無準備嗎?
“實話告訴你吧,本王早就料到左賢王老狗會追上來,不然我在匈奴人地盤待那麼久幹什麼?早在出徵前,本王就給京城去了密信,向父皇借了七萬精銳大軍!
“算算日子,這七萬大軍此刻應該已經到了黑林附近,正埋伏在兩側的密林裡呢!”
“七……七萬大軍?!”太史寧配合地發出一聲驚呼,“王爺,您瞞得末將好苦啊!”
“那是自然,兵不厭詐嘛!”李辰得意洋洋地揮了揮馬鞭,“黑林繁茂複雜、林深難覓、很容易藏人,本王特意讓人在河道上築了堤壩蓄水,又在林子裡堆滿了引火之物。
“只要把獨孤寵引到黑林,本王先放水淹他個半死,再放火燒他個精光!
“哪怕他有三萬鐵騎,進了這天羅地網,也得給本王乖乖變成烤全羊!”
太史寧適時地提出疑慮:“王爺,寒冬季節,哪裡有水不凍,讓我們能用水的呀?”
“本王爺瞭解一些道術、巫蠱之術,讓河水化凍不過是小事一樁!”李辰得意地擺擺手。
“但是,如果左賢王那老狗不上當怎麼辦?”太史寧還是有疑慮。
李辰一副惱怒的語氣擺擺手,似乎是被問得不耐煩了:
“哼!我這兩日,就多布疑兵之計,真真假假、虛實結合,讓他多看破幾次。
“等到了黑林,他還覺得我們是嚇唬他,肯定一頭扎進黑林了,到時候就得吃我水火交攻之術,三萬人全都交代在這兒!哈哈哈哈哈!”
李辰的大笑聲隨著馬蹄聲漸行漸遠。
車上,十幾個懂漢話的匈奴兵本來聽到左賢王三萬大軍就在身後,還十分高興,心想著不用給漢人當奴隸了,但聽到李辰和太史寧的對話後,此刻已經嚇得面如土色,渾身顫抖。
“完了,漢人有道術,還有什麼水火。”麻子臉顫聲說道,“七萬漢軍埋伏在林子裡,左賢王要是追上來就是送死啊!”
“說不定打起來,兩邊順手就把咱們給殺了。”
“必須逃走……反正也沒處去,想辦法將事情告訴左賢王!”另一名俘虜咬著牙低吼。
“怎麼送?咱們都被關著呢!”
就在他們心生無力感後的半個時辰後,負責看守運輸車的兩名士卒似乎是因為行軍太過疲憊,連捆綁俘虜的繩子鬆了都沒發現。
就在這時,前方道路突然變得崎嶇不平,車輪碾過一塊巨大的凍土疙瘩,整個輜重車猛地一震,向左側劇烈傾斜。
“哎喲!”
負責趕車計程車卒驚呼一聲,連忙去穩住車身。
而這一顛,車頂上的一捆草料鬆動了,連帶著那十幾個俘虜一起滾落到了路邊的深溝裡。
“該死!俘虜掉下去了!”
幾名看守的騎兵見狀,罵罵咧咧地想要下馬去抓。
“別管了!忘了王爺的命令了麼?趕路要緊!”前面的百夫長早已得到李辰授意,回頭怒吼道,
“幾條爛命而已,跑了就跑了!要是誤了王爺的大事,幾個腦袋都不夠你們砍的!快走!”
幾名騎兵猶豫了一下,看著身後的溝壑,最終還是悻悻地收回了馬鞭,催馬追趕大部隊去了。
深溝裡,麻子臉和其他俘虜摔得七葷八素、鼻青臉腫。
他掙扎著坐起來,發現捆綁手腕的麻繩正好磨在了一塊鋒利的岩石稜角上,已經斷了一半。
“天地草原護佑!這是天意啊!”
麻子臉欣喜若狂,拼命在石頭上磨蹭,幾下便掙脫了束縛。
他顧不得身上的疼痛,連忙幫其他同伴解開繩索。
“快走!趁漢人沒反悔!”
十幾名俘虜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見漢人沒追,便朝著反方向狂奔而去。
“分頭跑!一定要找到左賢王的大軍,把漢人的計劃,還有七萬伏兵的訊息告訴大王!”
…………
時間稍微往回一些。
幽州。
錦陽城的上空,硝煙如同烏雲,遮天蔽日,將原本就昏暗的暮色壓得更低,彷彿連呼吸都帶著令人窒息的硫磺味。
一絲陽光衝破雲層,照在守城將士們的鎧甲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光芒。
這座扼守著大景北大門、承載著幽州希望的城池,此刻正經歷著自被圍困以來最為慘烈、最為漫長的一天。
從三更天開始,城外的匈奴大軍就像是集體發了狂的野獸,不計代價地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同時發起了猛攻。
號角聲、戰鼓聲、喊殺聲,混雜著令人心悸的慘叫與兵器碰撞的刺耳聲響,從黎明一直持續到了現在的黃昏,整整八九個時辰,從未有過片刻的停歇。
城牆下,護城河已不見了蹤影,早被無數匈奴人踩碎,又被攻城者的屍體、破碎的攻城器械以及從城頭砸落的磚石填得滿滿當當。
血水漫過冰面,將原本潔白的雪原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散發著腥臭的猩紅沼澤,隨後,又凍成隨時扭傷馬蹄的、無數個零碎的冰面。
“頂住!給老子頂住!第二十批隊去左前方替換第十一隊!”
鄭瑜將軍站在城樓最顯眼的位置,鬚髮皆張,原本整潔的戰袍早已被硝煙燻黑,被鮮血浸透。
手中的長劍已砍崩了好幾個口子,劍鋒都有些捲刃,就連他也要時不時盯在最前線殺敵。
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如同破風箱在拉扯。雙眼佈滿了血絲,眼袋深陷,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卻依然在咆哮的疲憊老虎。
身邊的將領和幕僚們也早已沒有了往日的從容與風度,一個個滿臉黑灰,盔甲殘破。
甚至有人身上還帶著未及包紮的傷口,鮮血順著甲片滴落,轉瞬便被寒風凍結在盔甲上,卻依然在聲嘶力竭地傳達著軍令。
匈奴人雖然不擅長攻城,但這次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拿出了壓箱底的手段。
一架架簡陋但依然致命的雲梯、衝車,在無數匈奴士卒的簇擁下,像是一頭頭攻城的怪獸,瘋狂地撞擊著錦陽城的防線。
這些攻城器械,每一根木頭、每一顆鐵釘上,都沾染著漢人工匠的血淚。
他們是被匈奴擄掠走的漢人,其中不乏技藝精湛的能工巧匠。大景朝廷長期忽視工匠,導致除了最頂尖的一部分工匠外,大多數同樣有著真本事的匠人只能住在城外。
這些人經常成為匈奴打秋風時的犧牲品,和普通的城外百姓無異。
被抓到草原後,匈奴人會詢問職業,種地的就當奴隸,鐵匠就好吃好喝供奉,教書的則是有機會成為匈奴王公貴族的儒學講師。
至於工匠,則是也能被匈奴人重視,反過來成為對付漢人的工具。
他們威逼利誘,強迫這些工匠與匈奴女子通婚,生兒育女,想要徹底將他們綁在匈奴的戰車上。
很多工匠心中仍有大景,仍有故土,但在長時間的威逼利誘下,他們也逐漸對自己在匈奴組建的家庭有了感情,而且為了活命,他們也不得不含淚打造出這些攻打自己同胞的利器。
可惜這些事情,高坐朝堂之上的皇帝與百官永遠都不會知道。
“將軍,城裡的石頭都被搬空了。”一名滿臉血汙的副將面無表情,神情疲憊地彙報。
不是他不想做出表情,而是早就沒了精力,整個人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完全靠一口守城的氣兒在支撐。
至於滾木礌石,也早就用光了,現在普通石頭耗盡也是早就可以預料的事情。
“熱油呢?熱油還有嗎?”鄭瑜問道。
“也沒了,早就沒了。”副將搖著頭,“就連……就連金汁也不夠了!”
金汁,聽起來好聽,其實就是煮沸的糞便,是守城戰中最為廉價卻也最為惡毒的武器。
可如今,就連這也成了稀缺品。
城內燃料嚴重不足,連煮沸金汁的柴火都不足了。
更可悲的是,由於被圍困數月,城內百姓和士卒早已斷糧多日,每天只能靠一點稀粥和樹皮草根度日,肚子裡空空如也,根本拉不出多少金汁的原材料。
“沒了就拆房子!把城裡的房梁、門板、甚至床板都給我拆了!”鄭瑜喊道,聲音在城樓上回蕩,“告訴城裡的百姓,城破了大家都要死!不想死的就給我把能扔的東西都搬上來!哪怕是塊磚頭,也至少要砸死一個匈奴狗!”
守軍將士們聽著將軍的命令,努力提振精神,依然咬牙堅持著執行命令。
原本錦陽城有兩萬精銳守軍,這幾個月下來傷亡不少,很多人都是傷勢還沒好利索,就又重新回到戰場。
尤其是今天,匈奴人不知道發了什麼瘋,已經發起了整整十八次不計代價的衝鋒!
保守估計,光是今天倒在城下的匈奴人就有一萬一千之眾!這個數字,幾乎抵得上之前數月圍城戰死亡的總和。但這並沒有嚇退匈奴人,反而像被鮮血刺激的野獸,讓他們更加瘋狂、更加嗜血。
而守軍這邊,代價同樣慘重得讓人無法直視。
特別是城牆爭奪的數次生死戰中,面對匈奴特意挑選出來的敢死勇士,守軍往往要付出幾倍的代價才能將其趕下去。
光是今日,錦陽城守城將士大概便有三千多人陣亡,四千多人重傷。
算上自守城以來,因為飢餓而死、因為嚴寒而凍死、受傷後因缺醫少藥不治身亡的,以及在連續高強度守城下精力耗盡猝死的……
原本的兩萬大軍,如今已經死了五千多人,整整沒了兩成半。
剩下的這一萬多人,幾乎人人帶傷,個個疲憊到了極點。很多士兵甚至是在揮刀的時候,因為體力不支而直接倒下,再也沒有起來。
這還是仗著錦陽城高達數丈、堅固厚實的城牆之利,否則,面對十幾萬大軍如此瘋狂的進攻,恐怕早已城破人亡。
“將軍,您休息一會兒吧。”親衛看著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倒下的鄭瑜,心疼地勸道,
“您已經連續指揮了六個時辰了,再這樣下去,身子骨受不了,快歇息一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