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對嗎?對的對的,真對嗎?(1 / 1)
一名千騎長滿臉驚恐地跑回來稟報:“大王!漢人在雪地下面埋了刀子!馬蹄全被切斷了!”
獨孤寵策馬來到前方,只見被翻開的雪地裡,橫著插著無數柄鋒利的彎刀,刀刃朝上,只露出一點點鋒芒,被薄雪覆蓋後根本難以察覺。
而且這些刀刃陷阱質量很差,估計是因為天寒地凍,挖土難度較高,所以彎刀埋得並不好。
只是,他們卻沒法分辨到底哪把刀埋的牢固,哪把刀馬蹄一踩就倒不會造成傷害。
“報告大王,這是我們草原的彎刀!”千騎長拔出一把刀。
這些彎刀很容易看出是草原部族常用的、造價低、質量一般的刀。
“狡詐的漢狗!竟敢用我們的刀來殺我們的馬!”獨孤寵氣得臉色鐵青,“速速挑選一百人下馬,在前面探路,把這些刀都給我拔了!”
好在這片刀陣並不密集,在付出了一些時間後,道路終於被清理乾淨。
然而,刀陣陷阱並沒有結束。
僅僅又行進了幾公里,同樣的慘劇再次發生。
又是數十匹戰馬廢了蹄子,又是同樣的彎刀陷阱。
“混賬!混賬!”獨孤寵揮舞著馬鞭,瘋狂地抽打著空氣,“狡詐的漢狗,真是奸猾無比,同樣的垃圾陷阱為什麼能用兩次!”
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為了儲存馬力,他只能無奈地再次下令,讓步卒在前方用長矛探路,大軍的行進速度被迫一降再降。
就在獨孤寵心煩意亂之際,前方突然出現了十幾個跌跌撞撞的人影。
“站住!什麼人?”前鋒騎兵戰馬稍作減速,厲聲喝問,彎刀出鞘。
“別放箭!是自己人!我們是獨孤部的戰士,是從漢人手裡逃出來的!”
十幾個人影一邊揮手,一邊聲嘶力竭地用純正的草原土語大喊。
獨孤寵聽到動靜,策馬來到陣前,很快看清了這十幾個人的模樣。
他們穿著粗糙的皮甲,但早已破爛不堪,身上滿是泥汙和血跡,臉上更是青一塊紫一塊,顯然是受了不少苦頭。
“帶上來!”獨孤寵冷冷下令,叫全軍暫停腳步。
很快,這十幾名死裡逃生的俘虜便被帶到了獨孤寵面前。領頭的一個麻子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王!我們終於見到您了!那些漢人……那些漢人實在是太可怕了!”
“哭什麼!把眼淚擦乾!”獨孤寵呵斥道,“告訴我,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又帶回了什麼訊息?”
麻子臉抽噎著,將他們如何與其他草原部族聯軍作戰,上當中計,又被漢人擒住成為俘虜,之後被捆子在車上,聽到漢人首領和將軍的對話,以及如何趁著看守疏忽逃脫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大王!那個漢人首領自稱是北涼王,叫什麼李辰!他說他早就料到大王會追上來,所以前面的潰敗都是裝的,是在誘敵深入!
“他說,他早就在黑林一帶佈下了天羅地網!而且他還從京城調來了七萬精銳大軍!此刻就埋伏在黑林兩側的密林裡!
“他還讓人在河道上築壩蓄水,在林子裡堆滿乾柴。只要大王您的軍隊一進黑林,他就先放水淹,再放火燒!要把咱們三萬大軍全部變成烤全羊啊!”
“什麼?!七萬大軍?水火之計?”
此言一出,周圍的將領們瞬間炸了鍋,議論紛紛。
獨孤寵的臉色卻神色古怪,透露著不信任,他敲著馬鞭,狐疑地盯著幾人。
“李辰?北涼王?”獨孤寵冷哼一聲,“大景的皇子不都是養尊處優的廢物嗎?怎麼會跑到北涼這種苦寒之地,還敢帶著幾千人深入草原突襲?
“再說了,我從未聽說過大景那個元豐老兒有什麼出色的兒子。
“憑什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能連續施展陰謀詭計,滅了我四千守衛,又在黑水河谷殺了我兩萬五千勇士?
“再說了北涼的守將不應該是那個貪婪畏縮、只想安穩撈利益的陳虎嗎?”
他目光狠辣,死死盯著麻子臉:“你說,大景皇帝真的調集了七萬大軍,前來埋伏我?”
“千……千真萬確啊大王!都是我們親耳聽到的!”麻子臉嚇得直哆嗦。
“可笑!”獨孤寵猛地一揮馬鞭,“我回草原是因為大單于病重,是為了爭奪單于之位!
“來追擊這支漢軍也是臨時起意,是因為他們殺我一萬騎兵,抓走了我兒子!漢人怎麼可能未卜先知,提前調集大軍埋伏?他們就不怕白跑一趟嗎?
“還有那個什麼水火交攻之術,聽起來就像是編的故事!簡直荒謬!”
獨孤寵越想越覺得蹊蹺,他轉頭對手下喝道:“來人!把這十幾個人帶下去,分開審訊!我懷疑他們在撒謊,或者他們根本就是漢人假扮的奸細!”
“冤枉啊大王!我們真的是獨孤部的戰士啊!我叫阿木爾,是黑狼百夫長手下的……”
慘叫聲和求饒聲漸行漸遠。
半個時辰後,負責審訊的千騎長回來覆命,臉色有些難看:
“大王,審完了。這十幾個人的口供完全一致,而且他們的身份都核實過了,確實都是我們獨孤部的戰士,有些人的家眷還在我們的草原營地裡。”
“哦?”獨孤寵眉頭緊鎖,手指在馬鞍上輕輕敲擊,“既然不是奸細,難道他們說的是真的?”
他陷入了深深的懷疑之中,如果不是奸細,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漢人首領確實是這麼說的。
但七萬大軍埋伏,聽起來實在有點不敢相信,漢人敢賭這麼大?
可萬一是真的呢?黑水河谷的慘敗,不就是因為中了漢人的奸計嗎?
獨孤寵將這些疑慮和身邊的幾個親信說了。
作為獨孤寵的智囊,赫連淵夏沉思片刻,緩緩開口:“大王,屬下覺得此事頗為蹊蹺。會不會是漢人首領故意裝作不小心,放跑了這十幾名俘虜,為的就是借他們的口,向我們傳遞假訊息呢?”
“故意放跑?”獨孤寵眼睛一亮,“你是說,他在虛張聲勢?”
“極有可能。”赫連淵夏點頭道,“漢人兵法中有云,實則虛之,虛則實之。他們若真有七萬大軍,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地演戲給我們看?直接在黑林設伏,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豈不是更好?
“他這麼做,恰恰說明他心虛!他手裡根本沒有那麼多兵,他是想用這個假訊息嚇退我們!”
“哈哈哈哈!好一個虛張聲勢!”獨孤寵豁然開朗,仰天大笑,“漢人果然詭計多端!可惜,他遇到了本王!
“傳令全軍!繼續前進!所謂的七萬大軍埋伏,全都是假的!不過是想要嚇退本王的把戲!誰也不許停,給我追!”
赫連淵夏看著自信滿滿的獨孤寵,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他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而且左賢王正在興頭上,他也不好再潑冷水,只能暗自嘆了口氣,繼續獨自思考,早知道就不直接下結論了。
大軍繼續行進。
沒過多久,前鋒再次遭遇了刀陣陷阱。
不過這一次,刀陣的規模比之前小了很多,甚至還有些稀疏,只傷了幾匹馬,並未對大軍造成實質性的阻礙。
“雕蟲小技!”獨孤寵不屑地冷哼一聲,但這接二連三的小動作,時不時遲滯大軍的行進速度,讓他心中的煩躁感越來越盛。
又行進了十里左右,前方的一處高坡上,突然出現了十幾名騎兵的身影。
而在他們身後,漫天風雪飛舞,隱約可見旌旗招展,塵土飛揚,似乎有千軍萬馬埋伏在後。
為首的一員漢將,身披鐵甲,手持玄鐵雙戟,威風凜凜地立在坡頂,正是夏奇。
他遵照李辰的吩咐,氣沉丹田,發出一聲如雷般的怒吼:
“我乃北涼軍平北校尉夏奇!爾等匈奴宵小,可敢上前與我一戰?!”
這一聲斷喝,中氣十足,震得前排的戰馬都有些躁動。
獨孤部的前鋒騎兵立刻勒住戰馬,不敢貿然上前。
“大王!前方有漢軍攔路!看樣子人數極少,恐怕後面還有伏兵,是引誘我們上前!”斥候飛奔回來稟報。
獨孤寵策馬來到陣前,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前方的高坡。
確實,那十幾名騎兵身後風雪漫天,看起來聲勢浩大。但獨孤寵作為草原上的老狼,眼光何其毒辣。
他抬起手,擋在額前,仔細辨認了片刻,突然指著那片風雪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什麼伏兵!你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那些風雪是在左右橫向飄動的!
“隱約之間,還能看到有馬匹拖著樹枝在那邊跑來跑去!這分明是漢人的疑兵之計!他們在故弄玄虛,想嚇唬我們!”
周圍的將領們定睛一看,果然如大王所言,那片“伏兵”雖然看起來嚇人,但卻顯得有些刻意和單薄。
“大王英明!一眼就識破了漢人的奸計!”
“傳令!全軍衝鋒!碾碎他們!”獨孤寵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殺——!”
三萬鐵騎再次發動,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向著高坡席捲而去。
見到匈奴騎兵真的衝了過來,夏奇不僅沒有驚慌,反而露出計劃得逞的滿意之色。
“撤!”
他一撥馬頭,帶著身後的十幾名騎兵轉身就跑。
漫天的風雪中,二十幾名騎兵迅速砍斷了馬匹拖著的樹枝,匯合在一起,一共三十幾人,如兔子般向南逃竄,完全沒有接戰的意思。
“哈哈哈!果然是疑兵!他們跑了!”
獨孤寵見自己識破了漢人的“雕蟲小技”,心中大定,更加確信李辰是在虛張聲勢。
“追!別讓他們跑了!”
周圍的將領們也紛紛拍馬屁:“大王目光如炬,漢人的詭計在大王面前簡直是不堪一擊!”
然而,夏奇等人的戰馬都是精挑細選的良駒,加上他們輕裝簡行,速度極快。獨孤寵的大軍人困馬乏,雖然緊追不捨,但一時半會兒還真追不上。
就這樣,一追一逃,又往前跑了十幾裡。
前方地形逐漸開闊,但突然間,前方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旗幟陣。
無數面五顏六色的旌旗插在雪地上,迎風招展,獵獵作響,而在旗幟陣兩側,鑼鼓喧天,聲勢駭人。
之前被追了一路的夏奇那三十來個騎兵,此刻竟然停了下來,調轉馬頭,在旗幟陣前重新列隊,一副要正面決戰的架勢。
“籲——”
獨孤寵勒住戰馬,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眉頭微皺。
赫連淵夏策馬來到他身邊,警惕地看向兩側:“大王,此處地勢雖然開闊,但兩側有緩坡,若是緩坡之後藏有伏兵,咱們衝進去恐怕會吃虧。漢人詭計多端,還是小心為妙。”
“小心?小心個屁!”
獨孤寵冷哼一聲,指著那片旗幟陣,“剛才的樹枝疑兵還沒看夠嗎?這肯定又是那些漢人的疑兵之計!
“他們就是想用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來拖延時間,不知道後面還有什麼陰謀詭計。
“什麼緩坡伏兵,要是真有伏兵,剛才咱們追的時候他們就該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獨孤寵已經被接二連三的勝利和對漢人虛張聲勢搞得煩躁不已,他拔出彎刀,向前一指:
“全軍聽令!不要理會那些旗幟,直接衝過去!誰敢阻攔,殺無赦!”
“殺——!”
三萬鐵騎再次發起了衝鋒,馬蹄聲震得大地顫抖。
果不其然,當他們氣勢洶洶地衝向旗幟陣時,夏奇那三十幾個騎兵又是虛晃一槍,轉身就跑。
他們丟下插在原地的旗幟,像泥鰍一樣鑽進了前方的風雪中。
而在兩側的緩坡上,雖然確實出現了幾百名漢人騎兵的身影,但他們並沒有衝下來夾擊,而是像受驚的鳥群一樣,沿著緩坡兩側向南狂奔,根本沒有與匈奴大軍交戰的意思。
“哈哈哈!我就說是疑兵!這幫漢人已經被嚇破了膽,只知道逃跑了!”
獨孤寵大笑著衝入旗幟陣,手中的彎刀隨意砍斷幾桿旗幟。
雖然這些旗幟稍微阻礙了一些視線,讓大軍的速度稍微慢了一點,但在確定沒有陷阱和伏兵後,獨孤寵更加堅信了自己的判斷。
如果不考慮其他情況的話,這些判斷確實沒問題。
可惜,李辰的佈置,就是要讓他自己推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