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是隻有王爺能,還是朝廷不想?(1 / 1)
議事廳內,正坐在李辰的寬大“辦公桌”後、低頭核對新開墾荒地名冊的紅袖,在聽到門外差役激動的稟報後,手中的毛筆“啪”的一聲掉在了桌面上,濺起一朵墨花。
她猛地站起身,原本因為連日操勞而有些蒼白的小臉瞬間多了幾分紅潤,待哨騎遞上軍報後,趕緊詢問:
“大捷?好!王爺呢?王爺他有沒有受傷?!”
進府內問話的年輕哨騎撓了撓頭,臉上洋溢著崇拜的光芒,憨憨地回答道:
“這個,沒聽說王爺受什麼傷。
“不過姑娘您是沒瞧見,咱們王爺那可是真漢子!他不僅運籌帷幄,更是身先士卒,親自提著刀跟咱們將士們一起在火海血陣裡浴血拼殺!
“咱們王爺和將士們同甘共苦,殺得那叫一個痛快!連他身上穿的玄色大衣,都被匈奴人的血給染得暗紅的,都快成血袍了!”
哨騎本意是想狠狠地誇讚一番自家王爺的神勇,卻沒注意到,他這話剛一出口,紅袖原本剛有了一絲血色的臉頰,唰的一下又白了。
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整個人頓時又陷入了極度的緊張與後怕之中。
議事廳內,正站在一旁核對物資賬目的林書辦,以及剛巡視完城防回來的趙鐵柱見狀,都不約而同地在心裡暗歎了一聲。
兩人忍不住微微搖頭,互相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這哨騎兄弟,偵查跑馬或許是把好手,但這嘴巴實在是太笨了,真不太會說話。
你說這些戰場上的血腥慘烈,不是平白讓紅袖姑娘在這兒擔驚受怕麼!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林書辦和趙鐵柱等人,早已經把紅袖處理王府內外事務時的努力學習與驚人的進步速度看在了眼裡。
他們親眼見證了這個原本柔弱的小侍女,是如何在油燈下刻苦學習,又是如何仁慈又不手軟,鎮住那些想偷奸耍滑的刺頭。
如今的王府上下,早就沒了一開始對紅袖出身婢女的輕視與歧視。
他們對王爺走之前做出的這項人事安排,再也沒有了任何的懷疑。在他們心裡,紅袖姑娘現在就是王府里名副其實的大管家,是值得他們尊敬的自己人。
雖然知道王爺大勝,但既然軍隊已經歸來,紅袖哪裡還有心思繼續坐在桌案後辦公。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務,招呼著林書辦、趙鐵柱等人,在簡單地準備了一番後,便一起急匆匆地離開王府,前往城門外迎接凱旋的大軍了。
中午時分,冬日的陽光雖然清冷,但照在身上卻讓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振奮。
北涼城外,早已人山人海,幾乎全城的百姓都自發地湧了出來。
很快,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色的鋼鐵洪流。
北涼軍,回來了。
太史寧一身顯眼的銀甲,雖然滿是劃痕與乾涸的血跡,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地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作為此次北征的先鋒,李辰希望太史寧可以享受被百姓尊崇的榮耀。
宋強則是一臉沉穩地坐鎮在後軍,押解著龐大的俘虜和物資隊伍。
而李辰,則在一眾親衛和夏奇的護衛下,穩穩地坐鎮在中軍的位置。
得勝歸來,大軍剛剛靠近城門,便受到了兩側百姓如海嘯般的歡呼與吶喊。
“王爺千歲!”
“將軍威武!”
“北涼萬勝!”
所有將士們的臉上都洋溢著掩飾不住的高興與自豪,他們挺起胸膛,感受著這份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無上榮光。
在這熱烈的氣氛中,有不少眼尖的小富之家,看著騎在最前面、英武帥氣且武藝高強的太史寧,眼睛都直了。
不少鄉紳地主暗暗打定主意,回頭定要託人去打探打探,想辦法把自家未出閣的女兒嫁給這位前途無量的太史將軍。
不僅是太史寧,就連那些普通的北涼軍將士們,也明顯感覺到了周圍百姓目光中的不同。
以前,當兵在北涼人眼裡是隨時會送命的苦差事,誰家也不願意把閨女往火坑裡推。但現在,這些大姑娘小媳婦們看向他們的眼神裡,充滿了青睞與敬仰。
百姓們的心裡都有了一杆秤:現在在軍中雖然依然危險,但北涼軍已經今非昔比。
在這樣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裡,跟著這位如有神助的王爺,絕對是前途光明、光宗耀祖的好事!
紅袖站在城門口迎接的人群最前方,她在寒風中等了好久,踮著腳尖,目光越過重重疊疊的兵戈與馬匹,終於等到了李辰的中軍大旗到達城門口。
紅袖和林書辦、趙鐵柱等人趕緊激動地揮手歡呼。
雖然紅袖的心中急切得恨不得立刻飛奔過去,不過她牢記著規矩,不敢在此刻衝上前去幹擾軍隊入城的嚴整佇列。
不過,李辰在看到人群中的紅袖後,轉頭囑咐了身旁的盧升幾句,讓他繼續坐鎮中軍指揮大隊人馬入城。
隨後,李辰竟直接一撥馬頭,騎馬脫離了大部隊,徑直朝著紅袖他們所在的方向走了過來。
在距離眾人幾步遠的地方,李辰翻身下馬。
他走上前,對著林書辦、趙鐵柱以及紅袖等人鄭重地拱了拱手。
“諸位辛苦了。在本王離城的這些日子裡,多謝你們精心打理城內的大小事務,穩固了咱們的大後方。”
眾人見狀,受寵若驚,連忙深深地彎腰回應:
“王爺折煞小人了!恭喜王爺率軍大勝,威震北境!”
紅袖抬起頭,定定地看著眼前的李辰。
原本束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此刻因為連續的征戰而變得髮油、蓬亂,俊朗白皙的臉龐,此刻也灰撲撲的,沾滿了風霜與硝煙的痕跡。
就連一雙深邃的眼睛,也因為疲倦而不如往日明亮、銳利。
看著這樣略顯疲憊卻又散發著無盡魅力的李辰,紅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情感。
她眼眶一紅,竟然不顧周圍還有那麼多人看著,直接小跑著衝到了李辰身前,一把緊緊地抱住了他。
李辰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略微有些尷尬。他雙手懸在半空,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低聲說道:“紅袖,快鬆開。我這幾天在死人堆裡打滾,大衣上全都是沒洗乾淨的血跡,別把你的衣服弄髒了。而且這麼多天沒條件好好沐浴,我身上都是汗味和馬糞味,臭烘烘的,難聞得很。”
不過,對於李辰的這些“自我嫌棄”的話,紅袖卻像沒聽見一樣,雙手死死地環著他的腰,怎麼都不肯撒手。她的眼淚無聲地浸溼了李辰胸前暗紅色的衣襟。
李辰無奈,只能放柔了聲音,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慰了兩句後,又低聲提醒道: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嗎。紅袖,大家可都在旁邊看著呢。”
聽到這句話,紅袖的理智才稍稍回籠。她的小臉瞬間羞得像塊紅布,這才不好意思地觸電般撒開了手,往後退了半步。
她胡亂地抹了一把眼淚,仰起頭,用帶著濃濃鼻音卻無比驕傲的聲音說道:
“奴婢祝賀殿下得勝歸來!殿下此戰威震草原大漠,為我大景建立了不世之功!”
李辰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隨後轉身,重新翻身上馬,引領著隊伍繼續進城。
為了最大限度地提振北涼軍民計程車氣,北涼軍在正式進城前,李辰特意讓人提前調集了城內空閒的輜重車。
當大軍緩緩駛入主街道時,十幾輛寬大的輜重車被拉到了隊伍的前列。
車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上萬把繳獲來的草原彎刀,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寒光。
在最醒目的一輛大車上,一面代表著匈奴左賢王部無上權威的、巨大的黑色狼頭金邊王旗,正被粗暴地踩在腳下,向著街道兩側前來圍觀的百姓們毫無保留地展示著。
緊接著,百姓們又一次看到了數量龐大的匈奴俘虜被押送進城。
只不過,上一次在黑水河谷戰役後,那些俘虜是為了趕路而被像牲口一樣死死地綁在糧草車上的。
而這一次,上萬名曾經驕橫跋扈的匈奴騎兵,則是被卸了甲冑,反綁著雙手,如同喪家之犬般,在北涼軍長槍的押送下,灰頭土臉地一步步走進來的。
而更讓圍觀群眾感到震驚的,是隊伍中間的一輛特製的囚車。
為了達到最好的宣傳效果,李辰特意挑選了一些在軍中平日裡就口才極好、嗓門極大計程車卒,讓他們騎著馬走在囚車兩側,大聲地給周圍的百姓們講解。
“鄉親們!看清楚了!”
一名士卒用長矛指著囚車裡被鐵鏈鎖著、雖然形容枯槁但一看就氣場不俗、透著一股子兇狠暴戾之氣的老頭,大聲喊道,
“這個人,可不是什麼普通的匈奴兵!他就是殺人不眨眼、縱橫草原幾十年的匈奴左賢王——獨孤寵!”
“大家都知道,咱們王爺前些日子才剛抓了左賢王的親兒子獨孤陽!結果這次出征,咱們王爺不僅大敗他們三萬大軍,居然連這個左賢王本人,也給生生活捉了回來!”
此言一出,街道兩側的百姓瞬間炸開了鍋。
在這些世世代代生活在邊關的百姓記憶裡,這些年來,北蠻對北涼的侵略簡直就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
匈奴人年年南下打草谷,擄掠屠殺手無寸鐵的百姓,搜刮他們辛辛苦苦種出的糧食和僅有的一點財物。
這些異族人兇殘暴力,無惡不作,所過之處猶如蝗蟲過境。
曾經的平北將軍陳虎,面對匈奴人的劫掠,只會苟身縮首,躲在北涼城堅固的城牆內,根本不顧城外百姓的死活。
他畏北蠻如虎的態度,以及這些年從未聽過朝廷對北蠻的勝報,導致北涼的軍民都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絕望感。
大家都以為,騎在馬背上的匈奴人是天生強大無比、是根本難以戰勝的。
可是,誰能想到呢?
自從這位年輕的北涼王上任以來,過去的固有印象,接二連三被打破,匈奴人不可戰勝的印象徹底變了!
王爺一到,便以雷霆手段清除了吸百姓血的世家奸商,整肅了糜爛的軍風,又仁慈地開辦學堂私塾,發放撫卹,惠及底層百姓。
而在戰場上,他更是接連戰勝匈奴人,親手打破了匈奴人不可戰勝的強大神話,屢次以少勝多,不僅全殲了在整個北境都臭名昭著的黑狼部落,還敢帶著幾千人孤軍深入草原,把草原各部族攪得天翻地覆!
如今,他居然連匈奴的二把手、兇名遠揚的左賢王獨孤寵都給生生給活捉了回來!
即便是再沒有見識、一輩子沒出過遠門的普通百姓,在口口相傳中,也多少知道匈奴那邊最厲害的頭目叫大“饞魚”——
雖然他們很多人其實根本不知道為什麼匈奴人的大王要叫一種魚的名字,只覺得可能匈奴人特別愛吃魚吧——然後,地位僅次於大“饞魚”的,便是左、右賢王了。
也就是說,自家這位年輕的王爺,竟然真的把匈奴人的二把手給抓了當階下囚!
百姓們看著騎在白馬上、神色從容的李辰,心中的震撼與疑惑交織在一起。
他們不禁在心底暗暗思忖:
難道說,是以前大景朝廷的那些高官和皇帝老兒,為了貪圖安逸,根本就不願意和匈奴人真正開戰嗎?
還是說,大景其他的那些將軍們,確實是酒囊飯袋,根本就打不過匈奴人?
好像也只有這一個解釋了,只有自家這位王爺,才是真正的天神下凡!只有他,才能夠做到其他所有大景將領都做不到的、如同奇蹟一般的事情!
“王爺萬歲!”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帶頭喊了一句,這稱呼在大景極其僭越,但在狂熱的崇拜下,在場眾人沒人去計較這個。
緊接著,如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再次在北涼城的上空久久迴盪。
李辰只好謙虛地向四面拱手,內力傳導的聲音傳遍四方:
“豈敢僭越,一者仰仗父皇天威,二來將士上下用命,三來父老鄉親們青睞,本王不過些許微功罷了~”
若完全是自己人,說點這種話,穩固下“想要進步”的自己人的心也就算了。
眼下北涼還得和大景後方溝通呢,人多眼雜,還遠不到“請陛下進位太上皇”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