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是何居心啊？（1 / 1）
面對百姓們的疑問，站在高臺上的小吏趙大寶卻顯得成竹在胸。
他顯然是早就得到了王府方面的命令和預案。他微微一笑，雙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然後帶著眾人轉身。
趙大寶指向了旁邊張貼著的另一張更為顯眼的佈告，清了清嗓子，開始繼續大聲念讀起來：
“各位鄉親，各位父老！大家靜一靜！你們的擔憂，咱們王爺早就替你們想到了！
“王爺有令！最近咱們北涼軍經歷了幾次大捷，已經俘虜了數以萬計的匈奴人！
“為了不誤農時，凡是報名進城做工的百姓家庭，均可向王府申請，僱傭這些匈奴俘虜，去你們的田地裡免費做工，替你們春耕！
“屆時，田間地頭都會有咱們北涼的軍士負責持刀監管。你們完全不必擔心這些匈奴人會逃逸，或者敢故意破壞莊稼！只要他們敢偷懶，軍法從事！
“而且，這些匈奴俘虜替你們種地，你們不需要支付他們任何工錢，這筆賬，王府會統一按照你們進城做工薪水的一半，算在他們的口糧配給裡！
“若是你們當中有手藝精湛的能工巧匠，王府自然還有更多、更豐厚的優惠政策等著你們！
“所以，爾等完全不必擔心進城做工會影響家中的耕作！”
小吏唸完這段，看著下面已經驚呆了的人群，又丟擲了一個更大的重磅炸彈：
“另外！王爺體恤民情，還有一項額外的優待！
“若是進城做工者，在結算工錢時，選擇不領取現成的銅錢薪水。
“那麼，你們可以拿著王府開具的工分憑證，去王府指定的官倉，以遠低於市價的超低價格，換購充足的糧食、禦寒的布匹、甚至是可長期儲存的熏製羊肉！
“除此之外，還能換購到家家戶戶都缺的鐵鍋、食油，以及，我北涼獨有的、純白如雪的雪花鹽！
“若是你們家裡暫時不需要這麼多物資的，也沒關係！你們用工分低價換購物資的批條後，可以拿著這些憑證，直接去城裡的集市上，與那些往來北涼的行商進行交易，換取現錢！
“這其中的差價，可比你們直接領那點死工資的薪水，要賺得多得多啊！”
如此極具顛覆性和誘惑力的法令一出，臺下圍觀的百姓們皆是訝然，整個場面寂靜了片刻後，隨即，就像是在滾油裡潑了一瓢涼水，徹底沸騰了！
“我要報名！差爺，算我一個！”
“我也來！我這就回去把我那口子也叫來一起幹！”
百姓們興奮得雙眼發紅，紛紛向前擁擠著報名，那洶湧的人潮，差點沒把站在高臺上宣讀的小吏給淹沒。
這其中的道理實在是太簡單、太直白了。
在以往的日子裡，他們這些底層的百姓平時辛勤耕種，累死累活，也就是能在豐年裡勉強餬口、自食其力罷了。
一年到頭，除了地裡的那點刨食，只能等農閒後，到大戶家做個短工，根本沒有任何額外賺錢的路子。
但現在呢？
他們不僅可以不用自己下地，還相當於免費僱傭北蠻俘虜，去給自己的田地裡流汗種地！
而他們自己，則可以騰出手來，在城裡舒舒服服地做上幾個月的工，賺取一份額外的、極其豐厚的工錢！
這樣裡外裡一算，一年下來，他們得多賺多少錢啊？
有了這筆錢，過年的時候，給家裡的婆娘扯上兩尺好布換一身新衣服，給饞嘴的孩子買點平時吃不到的糖果肉食，逢年過節一家人湊在一起吃頓好的，這些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現在都可以輕輕鬆鬆地做到了！
更何況，按照剛才小吏宣讀的政策，他們的薪水不僅可以直接用來低價換購救命的糧食和布匹。
甚至，還能換到精貴的鐵鍋、平時根本捨不得吃的油，以及只有達官貴人才能享用的雪花鹽！
若是自己家裡窮，捨不得用這些好東西的。他們完全可以把這些憑著工分低價換來的批條或者實物，轉手賣給常年路過北涼、急需這些物資去倒賣的商人！這一倒手，賺取的差價簡直比工錢還要多！
有現成的錢拿，有保命的糧食、日用的布匹換，還相當於王府免費出人僱傭匈奴俘虜來給自己當佃戶種地。
這種過去只有大地主、老財主才能過上的神仙般的待遇，如今竟然真真切切地落到了他們這些苦哈哈的泥腿子頭上？
這讓他們怎麼能不瘋狂？
當然，在狂熱的人群中，可能還有極少數生性多疑的人，對這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抱著一絲懷疑的態度。
但絕大多數的百姓，此刻都是毫不猶豫地、打心底裡相信北涼王的。
因為事實勝於雄辯。這位年輕的北涼王自從主政北涼以來，已經在極短的時間內，給這座曾經死氣沉沉的邊塞孤城，帶來了太多的實際好處和不可思議的奇蹟了！
他說殺貪官就殺貪官，他說滅匈奴就滅匈奴，他既然把告示貼出來了，就絕對不會騙他們老百姓！
而在王府的書房內，聽著手下彙報城內百姓踴躍報名的盛況，李辰坐在桌案後，輕輕揉了揉眉心，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
表面上看，他這是在大發慈悲、揮金如土。
但對於李辰這個北涼的當家人來說，推出這種“以工代賑、物資抵薪”的模式，其實也是北涼目前錢糧短缺、尤其是缺乏大量現成銅錢用於支付薪水的一種無奈之舉。
他雖然繳獲了大量的牛羊和戰利品，但如果要用現錢去支付幾萬做工百姓的薪水，北涼的府庫根本支撐不起這麼龐大的現金流。
好在，他利用手中的雪花鹽、鐵器和從草原上繳獲的燻肉，成功地建立起了一套內部的物資置換體系。
而且，和北狄、鮮卑兩部的牛羊交易、以及雲中城外肉坊的醃肉加工交易，目前已經開始順利施行。
等到這套貿易體系徹底運轉起來，北涼透過出售附加值極高的醃肉和雪花鹽，賺取到來自大景內地甚至其他國家的鉅額財富。
到時候，這部分源源不斷的資金，不僅能支撐北涼度過眼下的難關，甚至還能再額外招募相當數量的漢人工人。
甚至，在李辰更長遠的計劃中，他還要利用這繁榮的互市，去招募那兩個少數部族中的牧民，讓他們離開草原，前來北涼的工坊裡工作。
他要給這些異族人發工錢，讓他們有飯吃，讓他們在工作中學習漢話、穿漢服，透過利益的捆綁和文化的滲透。
一步一步地，將他們從骨子裡，逐漸同化並融入到北涼這個龐大的體系中來……
這，才是真正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長遠王道。
……
草原上的風雪雖然停歇，但權力鬥爭的暗流卻從未平息。
前任大單于病重不治後，他的兒子攣鞮復顏與右賢王劉闡暗中合作，由於沒有了左賢王獨孤寵這個最大的阻礙，兩人聯手在草原上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其他部族雖然也有實力強大的，但終究不是這兩人合力之下的對手。
很快，兩人便迅速平定了各部族的異音，成功攫取了草原的最高權力。
然而，兩人都是野心勃勃之輩，在獲得了最高權力後，脆弱的聯盟瞬間破裂。很快，他們便因為利益分配不均的問題徹底鬧翻了。
兩人各自領兵，在草原上接連鬥了幾場，雙方互有死傷，一時間難分勝負。
劉闡“漢化”的腦子顯然更懂得權謀。
他很快暗中聯合了左谷蠡王、右谷蠡王等實力派，出其不意地一起發難。
最終成功驅逐了攣鞮復顏。
攣鞮復顏無奈之下，只能一路向西逃竄，帶著自己殘存的部族，往西面羌族的方向去了，準備在那裡聯合西羌借兵，以期有朝一日能重新奪回草原的最高權力。
因為攣鞮復顏逃亡的路線刻意繞過了鮮卑、北狄兩部所在的區域，所以狐淵和拓跋冷這兩個和北涼交好的首領，一時間也不知道草原深處竟然發生了這等天翻地覆的權力更迭……
另一邊，在大景王朝的京城，河洛城。
在北涼派出的報捷使者抵達河洛城之後沒幾天，押送著匈奴左賢王獨孤寵、獨孤陽父子倆的囚車隊伍，在宋強和盧升的嚴密護送下，緩緩抵達了河洛城外。
皇帝李兆早已得到了訊息，為了防止這等足以震懾天下的重要俘虜在路上出什麼意外，他甚至特意派出了部分精銳近衛軍離城一百七十里，一路護送車隊進城。
車隊進城後，李兆更是默許了宋強和盧升帶著這兩輛顯眼的囚車，在京城的主幹道上進行遊街示眾。
這一日，京城內可謂是萬人空巷。
不管是平民百姓，還是有名有姓的達官顯貴，基本都早早地沿街找了個好位置，想要一睹這位傳說中兇殘無比的匈奴左賢王的“芳容”。
囚車緩緩駛過，百姓們指指點點，議論聲如沸水般翻騰。
也正是透過這次遊街，讓河洛城的百姓們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原來他們從前聽都沒聽過的六皇子、如今的北涼王李辰，竟然有著如此經天緯地之才，不僅解了幽州之危，還連不可一世的匈奴左賢王都給活捉了回來！
一時間，民間對於北涼王李辰的討論越來越多。
甚至，連很多關於六皇子在京城時的舊事都開始被人翻出來傳揚。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也出現了很多經過藝術加工、甚至帶點神話色彩的編纂事蹟。
坊間傳聞說，李辰出生時，滿室紫光，地湧金蓮，有天降祥瑞現世；
還有人說，李辰從小就聰慧過人，三歲學詩，五歲讀史，七歲便熟讀百家經典。
但正因為他太過優秀，遭到了其他皇子的深深嫉恨。
雖然大家不敢明說是誰，但只知道之後便有人暗中在伙食裡給李辰下藥，想毀了他的神智讓他變成傻子；
甚至還有人下慢性毒藥，導致李辰的身體越發虛弱。
好在李辰謹慎小心，早有辨識。
他愣是靠著常人難以想象的毅力韜光養晦，隱忍不發了十幾年，終於等到了離開河洛城前往北涼就藩的機會。
雖然中間經歷無數磨難，乃至於被刺殺，但仍然命不該絕。
從此，龍入大海，再也不受京城這潭死水的羈絆，他那一肚子的滿腹才華，終於在塞外的戰場上得到了施展的機會……
整體的輿論風向出奇的一致：李辰從小聰慧遠勝其他皇子，卻慘遭小人陷害，他常年隱忍負重，一朝得脫樊籠，便魚躍龍門，大展其驚世才華。
這些故事傳得有鼻子有眼，很快出現在茶館裡的評書故事中，十分精彩。
而且從古至今，底層的百姓們最喜歡聽的，就是這種弱者歷經磨難後強勢逆襲的故事。
李辰早年的悲慘遭遇讓他們深感同情，而他如今大敗匈奴、揚威塞外的傲人戰績，又讓他們燃起了男兒的鐵血豪情，對這位揚大景國威的北涼王百般佩服。
當然，這些在坊間流傳甚廣的“事蹟”，其實都是李辰在出徵前就早就安排好的。
他讓宋強、盧升他們在抵達京城後，便暗中將這些故事範本散佈出去，花錢收買了上百位活躍在各大茶樓裡的說書先生，讓他們每天繪聲繪色地講這出《北涼王密辛》。
其他幾位皇子的派系見這勢頭不對，立刻開始發動各自在京城的關係網，想要強行封禁關於李辰的事蹟，甚至派人去威脅、禁止茶樓再講什麼《北涼王密辛》。
但宋強和盧升一點都不急，因為王爺早就料到了這一手：
其他皇子派系絕對不會允許這些提升李辰聲望的故事大肆傳播，但他們越是嚴厲禁止，反而越會激起百姓的好奇心和逆反心理。
甚至，讓百姓們更加相信《北涼王密辛》或是其他關於李辰的傳說都是被掩蓋的真相。
事實也正是如此，那些派系的詆譭和封禁根本沒用。
押送獨孤寵的車隊基本是在全城百姓面前結結實實地露了個大臉，這是實打實的戰功鐵證！
你現在跑出來詆譭一位剛剛大敗匈奴、拯救了數十萬生靈的大景英雄，你這是何居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