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乞丐(1 / 1)
陳湛抽槍,槍頭帶出一蓬血,灑在地上,王五是四嶽之首,功夫比薛九重不知道高出多少,即便程廷華單打獨鬥,也能拿下此人。
當然若是加上幾個兵卒圍攻就不一定了。
他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
樹林裡安靜了下來,月光透過枝葉灑在滿地的屍體上,血腥氣被夜風吹得到處都是。
四五十個奕親王府的親兵護衛,加上京城四嶽之一的五陰槍薛九重,全部死在了這片樹林裡。
陳湛拄著木槍站了片刻,抬頭看了看月亮。
月亮掛在樹梢上,又圓又亮,和幾天前在滄縣看到的是同一個月亮。
他把槍頭在草地上蹭了蹭,蹭掉了大部分的血跡,轉身朝著紮營地的方向走去。
篝火的光在遠處一閃一閃的,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影圍坐在火堆旁邊。
他走了回去。
趙奇第一個看到他從黑暗中走出來,站起身迎了兩步,藉著火光看到陳湛身上濺了不少血點子,臉色一變。
“鏢頭,您這是......“
“沒事,處理了。“
陳湛把木槍靠在樹幹上,走到篝火旁邊坐下,拿起水囊喝了兩口。
趙奇看著他身上的血點子,張了張嘴,把話嚥了回去。
李漢章縮在樹根底下,裹著一件薄被,眼珠子在火光裡滴溜溜轉,看著陳湛身上的血跡,臉色發白,嘴巴緊閉,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他剛剛偷著跟去,在黑暗裡親眼看到陳湛一人獨鬥五十來人,其中為首大鐵槍還是京城四嶽之一的薛九重......
但薛九重在陳湛手裡,居然走不了二三十招就死了。
夜深了,篝火燒得旺旺的,木柴噼裡啪啦地響。
清兵死的位置,距離眾人紮營處有一段距離,但巨大的血腥味很快會引來野獸,這邊有篝火,那邊有新鮮的肉,野獸也知道怎麼選。
沒過多久,遠處便傳來了低沉的嗥叫聲,一聲兩聲,接著此起彼伏。
狼。
嗥叫之後是撕咬聲,沉悶的、溼淥淥的,夾雜著骨頭被啃碎的脆響,從樹林深處不斷傳來。
幾個趟子手的臉色白了,縮在篝火旁邊,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火堆裡去。
李漢章裹著薄被,兩隻耳朵豎得老高,每聽到一聲嗥叫就打一個哆嗦,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在火光裡亮得嚇人。
趙奇倒還沉得住氣,手握著刀柄,背靠著馬車,目光不時朝樹林的方向掃一眼。
眾人看向陳湛。
陳湛靠著樹幹,一動不動,眼睛閉著,呼吸勻長,和睡著了沒什麼兩樣。
遠處的狼嗥聲、撕咬聲,在他耳邊好像不存在。
見他無所謂,大家也只能竊竊私語幾句,各自找了個靠著篝火的位置,勉強閉上眼。
一夜很快過去。
清晨剛到,天邊還沒泛白,陳湛就醒了,叫醒眾人立刻出發。
沒有人磨蹭,收拾行李、套馬拴車、滅火掩痕,一刻鐘之內全部搞定,一行人趁著晨霧踏上了官道。
一天時間,出了山東界。
兩天時間,過微山湖,進入淮北地界。
距離宿州很近了。
眾人的神色明顯鬆快了不少,連日趕路加上沿途的兇險,把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致,如今已經離京城一千多里,就算有人要暗害,也鞭長莫及了。
趙奇騎在馬上,難得露出了笑容,和張凱搭著話,說些到了宿州之後吃什麼喝什麼的閒話。
李漢章更是活泛,和王小川比賽誰的馬跑得快,兩匹馬在官道上你追我趕,踢起一溜煙塵。
只有陳湛依舊保持著警惕,神意沒有收回來,一路散著,覆蓋著周圍百步的範圍。
他不太相信,奕親王就這麼放棄了。
不過算算時間,這年代傳遞訊息頗慢,薛九重死了的訊息從山東送到京城的奕親王府,起碼要四五天,王府再做出反應、派人追殺,又是四五天,一來一回十來天,他們都已經到宿州了。
也許是他多慮了。
入淮北城,找了家客棧住下。
客棧比一路上住過的驛站和小店好了不少,乾淨敞亮,飯菜也地道。
一行人佔了三張桌子,鏢師和趟子手兩桌,徐知遠家眷一桌。
家眷那桌的菜,每一盤上桌之前,趙奇都親自檢查過,聞了味道,看了色澤,確認沒有問題才端上去。
這是走人鏢的規矩,防的是下毒。
店內人不多,除了他們三桌外,角落裡還有兩桌客人,一桌是兩個做小買賣的行商,一桌是個獨自喝酒的中年人,整個飯堂頗為冷清。
淮北地區的菜和山東區別不大,相對於淮南的清淡,淮北菜更適合北方人的口味,重油重鹽,捨得放料,量也足。
一盤紅燒肉燉得酥爛,肥瘦相間,油汪汪的,旁邊配著一大碗醬燒麵筋和一盤子蒜泥拍黃瓜,都是跑馬賣力氣的人愛吃的。
陳湛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他坐在靠門的位置,面朝飯堂大門,目光不時掃過門口的街道。
“鏢頭,不合胃口?“趙奇端著碗湊過來問。
“不是,這菜不難吃。“
“那您有些擔憂?咱們明日便到宿州,這趟鏢就結束了。“
“嗯,最好無事。“
陳湛不吃,其他人倒是大快朵頤,做鏢局的,風餐露宿,進了城都要吃點好的,出了城就只能啃麵餅喝水了,難得進城,自然要吃個痛快。
張義連添了兩碗飯,張凱啃了三個饅頭,王小川埋頭扒飯的速度跟上了發條似的,李漢章更誇張,一盤紅燒肉吃了大半盤,嘴上油光鋥亮。
不過所有人都默契地沒碰酒。
行鏢路上,禁酒,這是鏢局行當的死規矩,違了要罰銀子,嚴重的直接除名。
在等其餘幾人吃完的功夫,飯堂門口忽然湧進來幾個人。
三個乞丐。
連滾帶爬地衝進門,身上的衣衫破爛不堪,補丁疊著補丁,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上全是紅痕和青紫的淤傷,頭髮油膩打結,臉上黑一塊灰一塊,狼狽得不行。
身後跟著兩個人,手裡各握一根粗木棍,嘴裡罵罵咧咧。
“又他媽來吃白食,也不看看這是哪,慶豐樓豈會慣著你們!“
兩人持棍鞭打,棍子掄得虎虎生風,打在乞丐身上發出沉悶的“啪啪“聲,三個乞丐抱著頭縮成一團,連連後退,嘴裡哀嚎著求饒。
九豐樓的掌櫃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胖胖的圓臉上寫滿了不悅,擋在兩個打人的面前。
“您要教訓乞丐,我們不管,但別在咱們九豐樓裡頭打,打壞了東西還得賠償。“
動手的兩個人是對面酒樓掌櫃的家丁,孔武有力,穿著一身勁裝,看著就不是好惹的角色,聽了九豐樓掌櫃的話,絲毫不相讓,撥開掌櫃,繼續打。
棍子掄下來,三個乞丐在地上連滾帶爬,躲著棍子,在飯堂裡到處亂竄。
陳湛端著茶碗,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三個乞丐躲棍子的動作,非常巧妙。
他們躲的方向不是往門口跑,而是往飯堂裡面退,每一次翻滾的落點都在朝著徐家家眷那張桌子靠近。
這種靠近看上去完全是無意識的,被打急了慌不擇路,往人多的地方鑽,是乞丐被打時的本能反應,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警覺。
三個人在地上滾了七八圈,已經到了孫元紅那張桌子旁邊。
為首的一個乞丐抬起頭,滿臉灰塵和淚痕,看到孫元紅端坐在桌前,穿著深藍色的素面褂子,雖然不算華麗,但料子是上等的松江棉布,袖口和領口繡著暗紋,手腕上戴著一隻翠玉鐲子,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主母。
他連滾帶爬地湊到孫元紅面前,跪在地上,雙手合十,滿臉哀求。
“幾位姑奶奶,求您賞點銀子,咱們實在餓得不行了,才去對面吃了白食,今天恐怕要被打死。“
另外兩個乞丐也爬了過來,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身上的破衣爛衫露出大片的皮肉,上面全是紅痕和鞭傷,確實十分可憐。
孫元紅的反應極快。
她面色一沉,聲音冷厲:“滾遠點,別在這礙眼。“
說著一把將身旁的男孩拉到身後,擋在了前面,另一隻手按住了桌上的碗筷,防止被碰倒。
她是大戶人家的正房太太,見過的事不少,乞丐上門討賞的場面碰過無數次,什麼該給什麼不該給,什麼人可憐什麼人不可憐,她分得清楚。
這時候在外面趕路,身邊帶著孩子和妾室,來路不明的乞丐湊上來,第一反應就是推開。
但坐在她旁邊的趙氏沒有這個警覺。
趙氏是徐知遠的第二房妾室,三十多歲,面容白淨,性子軟和,一看那三個乞丐身上的鞭痕和磕得紅腫的額頭,心裡就受不住了。
“唉,這世道如此......“
她一邊感嘆,一邊伸手往袖子裡掏銀子,想要施捨給三個乞丐。
孫元紅皺眉,想要攔她,手剛伸出去,趙氏已經從袖口裡摸出了一兩碎銀,遞了出去。
“應該夠了吧?“
“夠了夠了,謝謝幾位姑奶奶,謝謝幾位。“
為首的乞丐滿臉感激,兩隻手伸出來去接銀子,手指枯瘦,指甲縫裡全是泥垢,破舊的大袖子在伸手的過程中垂了下來,遮住了半隻手掌。
手指碰到碎銀的瞬間,他的眼中精光一閃。
袖子底下,一道寒芒射出。
一把匕首從破爛的袖口裡彈了出來,刀身極窄極薄,是專門用來刺殺的暗器匕首,藏在寬大的袖管裡完全看不出來。
匕首的寒芒直射趙氏的喉嚨。
出手極快,從伸手接銀子到匕首彈出,中間沒有半息的間隔,一氣呵成。
趙氏的眼珠子還停留在“把銀子遞出去“的畫面上,喉嚨口的冷風已經撲面而來,匕首的刀鋒距離她的脖頸不到三寸。
她來不及閃躲。
她的身體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腦子裡只有一片空白。
旁邊的孫元紅髮現了,雙目圓睜,嘴巴張開想要驚呼,聲音還卡在喉嚨裡沒傳出來,匕首已經到了趙氏的脖子前面。
然後是一聲脆響。
“叮。“
像手指彈了一下青銅器皿,清脆,短促,乾淨。
匕首碎了。
從刀尖到刀柄,整把匕首在趙氏的脖子前面碎成了四五截,碎片在空中打著旋,“叮叮噹噹“落在桌面和地面上,彈了幾下,滾到了桌腳邊上。
為首的乞丐愣住了。
他的手還維持著前刺的姿勢,手指之間空空如也,匕首沒了,只剩下刀柄的殘片夾在指縫裡。
他沒看到任何人出手。
沒有看到拳頭,沒有看到手掌,沒有看到任何兵器。
匕首就那麼碎了,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中間捏碎的。
這什麼暗器?
咕嚕嚕,一枚棗核碎成幾瓣,滾在地上。
“這...”
與此同時,另外兩個乞丐也動了。
他們不再裝了,兩人幾乎同時從袖中抽出短刀,暴起發難,一個朝著另一個妾室撲去,一個衝向徐家的兩個孩子。
短刀出鞘的聲音尖銳刺耳,刀鋒在油燈的光線下一閃,兩道寒光同時亮起。
兩道影子閃過。
不是乞丐的影子,是陳湛的。
他從十幾步外的桌子旁邊起身的動作,在場沒有一個人看清。
趙奇只覺得眼前一花,陳湛的位置空了,再看過去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徐家那張桌子旁邊。
兩個暴起的乞丐,一個被陳湛的左手拍在了胸口上,人離地飛了出去,穿過了大半個飯堂的長度,從門口飛了出去,落在飯堂門外的石階上,又彈了一下,滾到了街面上,趴在那裡不動了。
另一個被陳湛的右手扣住了手腕,手腕被擰了一圈,短刀脫手,緊接著陳湛鬆開手腕,一掌拍在他的後背上,人也飛了出去。
從門口的另一側飛出飯堂,撞在街對面的牆上,“咚“的一聲悶響,牆皮都震掉了一塊,人滑下來癱在地上。
兩個人,兩個方向,同時飛出飯堂,從出手到飛出去,前後不過一息。
飯堂裡安靜了一瞬。
九豐樓的掌櫃張著嘴,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那兩個拿棍子的家丁也愣住了,棍子舉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角落裡喝酒的中年人手裡的酒杯停在嘴邊,酒都灑了一半出來。
為首的乞丐還跪在地上,手指之間夾著碎裂的刀柄殘片,整個人僵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