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各懷鬼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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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泌指尖輕敲案几,慢慢說下去:

“目標是靖安司西署的校尉楊彥成,手裡握著西市五支巡組的指揮權。”

楊昱挑了挑眉,顯然沒聽過這名字。

“此人是戶部侍郎楊慎矜那邊安插進來的,仗著後臺,目無法紀,暗中收受商賈賄賂,替人走私貨物出入長安,甚至私下放走過案犯。”

李泌神情未變,但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

“我查他許久了,卻一直沒機會動手。如今外間都被荔枝使的事情吸引了目光,倒正是個動他的好時機。”

他頓了頓,目光定定落在陳洝臉上:

“小陳,你帶上楊六郎,領著你那支巡組的人,連夜抄了他在延康坊的宅子。務必快、準、狠,天亮之前,人和賬簿都要到我這裡。”

燭火在李泌眼底微微跳動,映得那雙眼裡多了幾分逼人的鋒芒。

“能做到嗎?”

“定不辱命。”陳洝答到。

楊昱倒是在心裡琢磨起了這個楊慎矜來。這人他不算太陌生,平日裡和他堂哥楊國忠走得很近,雖說算不上多麼親厚但也屬於是合作伙伴的性質。

年初時韋堅和皇甫惟明那個案子就有他們的參與,這事兒到如今還有後續呢,最近李林甫正在朝中使勁朝聖人耳邊吹風,說是李適之也跟這韋堅是一丘之貉。

反正李適之的地位鐵定是不保了。

楊昱心裡暗暗咂舌。

本來嘛,他們這楊家和那位戶部侍郎楊慎矜,大多數時候都是跟著李林甫做事的,也算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雖談不上情同手足,但在朝堂上的立場,多半是趨同的----別人眼裡,至少算半個同陣營。

只是現在嘛,聖人自家也入了局,鬥爭不再止於相與相之間,就又要分一分誰是相黨,誰是帝黨了。

這官場的風向,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昨天還在一桌飲宴上推杯換盞的,也許明天就能換到堂上刀兵相見。

敵非敵,友非友,瞬息之間,翻臉就翻得比翻書還快。

但不管怎麼說,該乾的活還是要乾的。

“走吧,六郎。”

陳洝一甩衣袖,已然起身。

楊昱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裡倒也好笑----這活兒八成是奔著刀口去的,可人家偏偏像是去逛花燈。

不過他倒也不怕,自從上次打了武家一個人仰馬翻之後他就信心大增覺得這段時日跟著郭子儀習武的努力算是沒白費。

如今在長安,單論打架鬥毆能奈何得了他的人已不多了。

一想到此,楊老六心中就忍不住輕哼起來。

李泌看著屁顛屁顛一步一跳跟著陳洝走了的楊大傻子,心中不住嘀咕:

本官到底是放了個什麼玩意進來?

讓這人跟著真的不會壞事嗎?

夜色沉沉,長安城的坊門已鎖,街道上行人稀少。陳洝手下巡組的人早在暗處集合完畢,個個身披夜行衣,腰間短刀齊整。

組頭陳洝,副組頭王山虎,加上十個不良人作為組員,又多帶了一個主簿陳洝,攏共十三人。

陳洝低聲吩咐:“進坊後分兩隊,老王,你領一隊封住後巷,防止有人逃遁;其餘人便隨我直接破門。”

他轉頭看楊昱,“你跟我走前頭,記住----一切行動聽我指揮。”

“得嘞。”

楊昱裝模作樣拍了拍胸口,心裡卻在盤算,這事兒要是真抄出個什麼賬簿來,牽扯到自家老哥,那可就熱鬧了。

他得長個心眼,有這方面內容就伺機毀掉。

延康坊的宅子外看尋常,實則戒備森嚴。院牆高而厚,門口兩盞籠燈被風吹得微晃。

“動手!”

隨著陳洝一聲低喝,門閂被鐵錘猛地砸斷,木屑飛濺,巡組的人就這麼衝了進去。

院中燈火乍亮,幾個家丁慌忙提刀出來,但他們哪是這幫不良人的對手,瞬間就被打翻在地。陳洝腳步不停,直奔內宅。

屋裡,一名披著猩紅寢衣的中年男子才從榻上爬起,眼裡還帶著未散的醉意,正是楊彥成。

“陳……陳組頭?這是----”

“奉命查抄。”陳洝聲音冷硬,“人,賬簿,一樣都別想留。”

巡組的人像劫風一般掃過內室,箱櫃翻開,卷軸、賬簿、金銀、符牌一一落進麻袋。

楊昱自然也是跟著翻箱倒櫃,這小子手腳不老實----整個巡組也沒幾人是管得住手腳的,總要偷偷往自己口袋裡塞點東西。

這就給了楊昱動手腳的機會,大家都在給自己謀好處,也就沒什麼功夫過來管他在動些什麼歪心思。

從搜出來的賬簿上撕掉了幾頁寫著楊國忠名字的記錄,又往懷中塞了一把金葉子,他心滿意足地走出了宅子的賬房。

“這家人油水可真足啊。”

陳洝沒接楊昱的話頭,只是拿過了賬本一翻,也隨手撕下幾頁紙來----

“下次幫我也撕一下,還有,多撕幾頁無關的,別光撕重要的部分,免得惹人懷疑。”

楊昱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陳洝的意思。

這是叫自己下次連著他老爹陳希烈的黑料也一併銷燬一下。

楊昱點點頭。

天色將明,押著人和物的隊伍悄然撤出延康坊。長安城依舊沉睡,唯有巡組的腳步聲在空街上回蕩。

李泌早已等在西署偏廳,看到那幾捆賬簿時,目光微微一凝,唇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好,辛苦了。”他看了陳洝一眼,又看向楊昱,“六郎,第一次隨差,做得不錯。”

楊昱笑得無辜:“我就跟著跑腿兒,也沒出什麼力氣。”

“這家人油水很足對吧?”李泌伸手拿來一本賬簿,也沒翻開,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楊昱。

“誒......卑職不知道啊,司丞大人。”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摸了摸袖袋裡的金葉子,又覺得這動作太明顯,趕緊把手放下,在褲腿上蹭了蹭。

陳洝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沒聽見楊昱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辯解。

李泌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賬簿上。

“拿了便拿了,以後長點心眼就是,我也不是那般迂腐之人。若是替我做事沒點好處,誰又願意跟著我做事呢。”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修長的手指輕輕翻開一頁,眼神專注地掃過上面的蠅頭小楷。

偏廳裡一時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氣氛莫名地凝重起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這位年輕司丞的下一步指令。

楊昱心中琢磨著他是否會對被撕掉的那幾頁提出質疑,卻見李泌只是翻了翻最新的那幾頁內容就沒再多看。

他合上了手中的賬簿,抬起頭,目光十分溫和地看向垂頭喪氣的楊彥成。

眼底卻是毫不掩飾的冰冷。

“楊校尉,”李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西市那家‘福隆號’上月私運的那批西域香料,入關文牒是經誰手批的?所得賄銀,又進了誰的口袋?”

楊彥成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話到了嘴邊卻又根本不敢把自己知道的東西說出來。

“我……我……”他喉嚨裡咯咯作響,半晌說不出完整的話。

李泌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平靜的目光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壓迫感。

偏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餘下楊彥成粗重而恐懼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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