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妙兒(1 / 1)
靖安司西署校尉楊彥成落馬的事情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長安的居民們只知道聖人不知道為啥在早朝時罵了楊慎矜一頓,並要求他家出個人來當那“荔枝使”。
大夥都只當那楊慎矜實在倒黴,觸了聖人的黴頭,但如何觸得的就眾說紛紜了。
李泌最終也沒從楊彥成嘴裡撬出些什麼有用的東西來,這人的嘴也是硬,因為他心裡清楚,有些話不說,他最多也就是受點牢獄之災,可真說出來了,恐怕就要殃及性命了。
但那位司丞也沒什麼表示,只是草草地把事情收了個尾就沒再管了。此事之後,他是切切實實把西市的這支巡組控制在了手裡,算是重大戰果,他也不是什麼不知足的人。
陳洝經此一事也算是立了功,李隆基也大方,直接把他升成了從六品下靖安司東署校尉,統管東市的五支巡組。
要說這大唐的管制也是奇葩,常有空缺不補、身兼數職的情況存在,而這靖安司東署校尉的職務先前便一直是空的,職權基本由靖安司司丞直接兼領。
原本空出來是因為靖安司內各方勢力伸手太過嚴重,怕司丞勢單力薄,才專門由此安排,但現在陳洝也算是證明了自己的忠心,又有李泌為其表功作保,自然就可以把這個位置補起來了。
王山虎也順著從副組頭成了組頭,不過這位的晉升大抵也就到此為止了。
楊昱後來才知曉,這廝是逃犯出身,在山西老家殺了人,在長安被捕後被李泌撈出來當了不良人,這才成了他的心腹。
西署校尉那邊也填進來了一個年輕人,年歲和陳洝、楊昱相仿,據說原本是去年武舉的狀元,但因為喝酒打架鬧事損了聲譽,雖然有人從中斡旋沒讓他蹲大牢,但也一直沒被授職。
是叫做郭旰還是什麼來著?楊昱沒記清楚。
他自家心裡頭有點鬱悶。
一起做事的王山虎和陳洝都升職了,就他一點功勞沒算到頭上。
當初陳洝就跟他說過了他跟著在外面跑是沒功績算的,他當時是說的不在意,但真告訴他一點功勞沒有,他多少還是有些不快。
尤其是好哥們陳洝現在算他的上司了,這種落差感就更大了。
但他也不算沒收穫,那夜帶回來的金葉子是實打實的落到他口袋裡了,一點沒少。他楊家偌大的家業,講真的也不差他這點俸祿。
但再想到李泌說他要晉升就只能在值房裡好好幹文書熬資歷,他就更加在心裡埋怨自己老哥不幹人事。
上班當值是不可能的,還不如還好練武呢。
以後找個機會讓姐姐把自己塞進軍中,他楊昱也要混個衛青霍去病的名聲來。
不過說起來郭老頭這兩天心情倒是好的很,甚至偶爾還會去楊國忠的書房裡一坐半天,那笑聲是一點都沒有掩飾。
楊昱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到底在樂什麼,只自顧自練槍。
陳希烈近日也是心情大好。
一方面是自家小兒子陳洝升職了,成了靖安司東署校尉,權力和地位都有了明顯提升;另一方面,更讓他興奮的是,自己也即將迎來升遷的機會。
隨著朝中局勢愈發複雜,李林甫對李適之的攻勢越發猛烈,李適之已然難以承受這沉重的壓力。
這幾年,李林甫不斷拉攏和收買朝中官員,逐步削弱李適之的勢力,甚至最近還說要“揭露”李適之與太子黨人暗通款曲,傳李適之企圖謀逆的謠言。
太子和當今聖人間的矛盾是所有人都看得見卻又碰不得的一塊疤,就如同龍的逆鱗一樣,誰碰誰便死。
“李適之圖謀不軌,意欲助太子李亨篡奪皇位”的風聲如今已經傳的滿城都是,朝堂內外的輿論壓力,令李適之心力交瘁。
任他如何辯解,帝王的猜忌心也是沒那麼容易消除的,只要開了個猜疑的口子,就再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所以,若是再如此與李林甫對峙下去,恐怕難逃被斬首問斬的命運。深知時局險惡,李適之開始考慮舉手投降,以求保全性命。
如此一來,宰相的位子便會空缺,坊間傳言李林甫和李隆基看中的人選,正是陳希烈。
對此訊息,陳希烈雖喜不自勝。
他每日依舊在朝堂上對李林甫唯唯諾諾,刻意維護著自己的低調與謙遜。
畢竟李林甫正是看重陳希烈性子軟、容易掌控,才極力推薦他升任重職。
但李林甫並不知曉的是,哪怕李林甫不推薦他,李隆基也會考慮陳希烈接任宰相。他那小兒子陳洝就是交到李隆基手裡的投名狀。
很幸運,他這小兒子是個有出息的,一時間他也算是體驗了一把父憑子貴。
不過他還是得繼續維持自家人設,以免引起李林甫的猜疑。不過那老狐狸如今也是愈發鬆懈了,似乎是覺得自己的地位無可撼動,做起事來也就沒了以前的滴水不漏。
陳希烈感覺離這老狐狸倒臺也沒剩幾年了。畢竟李適之一倒臺,站在相權最頂端的那人便只有李林甫了,聖人能忍他到幾時?
山雨欲來啊----
想到那很可能會愈演愈烈的朝堂鬥爭,他就忍不住皺了皺眉眼。
篤、篤、篤。
輕輕的叩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陳希烈收斂心神,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溫和。
門扉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纖細的身影靈巧地閃了進來。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圓領袍,腰間掛了把摺扇,一頭烏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靈動狡黠的眼睛。
若非那面容實在嬌俏,這行頭倒像是富貴人家的小公子。
美中不足的就是,這少女莫名帶著些痞氣
她手裡還捏著半串沒吃完的糖葫蘆,嘴角沾著一點晶亮的糖漬。
“爹。”少女聲音清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陳希烈看著女兒,眉宇間那點因朝局而生的陰鬱瞬間被寵溺取代,無奈地搖搖頭:“妙兒,這麼晚了,又跑哪兒野去了?瞧你這身打扮,今天沒跟著太史令出去‘閒逛’?”
被喚作“妙兒”的少女嘻嘻一笑,湊到書案前,將剩下的糖葫蘆遞到父親嘴邊:
“師父說今晚星象有異動,他去城西觀星臺瞧瞧,就沒帶我。不說這個,爹,您嚐嚐,東市那邊買的山楂,可甜了。”
陳希烈象徵性地咬了一小口,甜膩的味道讓他微微蹙眉。年齡大了牙齒不比年輕人,對甜食也就沒有那般熱衷。
但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神,還是溫和道:
“太史令年事已高,你莫要總纏著他胡鬧。還有,你一個姑娘家,雖說爹不反對吧,但天天在外面撒野也不是個事。而且這身行頭......”
自家這閨女好像除了穿道袍就是穿這男款的圓領袍,一點都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哎呀,方便嘛!”少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順手拿起父親案頭一塊鎮紙把玩。
“穿裙子多礙事,翻牆都不利索。師父說我根骨好,是塊練武的好材料,要是被那裙子絆住了修行,那才是暴殄天物!”
“胡鬧!”陳希烈佯怒,語氣卻毫無責備之意,“我看你是把心思都用在上房揭瓦、惹是生非上了。對了,前些日子是不是又去招惹楊家那個混小子了?”
妙兒眼珠一轉,立刻否認:“哪有!我那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見他被郭將軍訓得太慘,我好心給他塗藥來著。”
她頓了頓,想起楊昱那副鼻青臉腫還嘴硬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又彎了彎。
“女兒心地這麼善良,爹你不得誇誇我?”
陳希烈看著女兒的神情,心中瞭然,嘆了口氣:“好好,爹知道你菩薩心腸,但楊家那些事情……不管是他姐姐,他那堂兄,還是他自己,爹覺得都是個麻煩。你離他遠些,莫要摻和進去。”
“知道啦知道啦!”
少女拖長了調子,顯然沒把父親的叮囑放在心上。
她放下鎮紙,像只輕盈的蝴蝶般轉身,“爹,我走啦,明天還要跟師父去修行呢!”話音未落,人已溜出了書房,只留下一陣淡淡的糖霜甜香。
陳希烈望著女兒跑掉,無奈地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