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無情最是帝王家（1 / 1）
“楊大哥這是說的哪的話，我自然知道這天下是聖人的天下了。”郭旰明顯摸不著頭腦。
“咳，咳。”楊國忠咳嗽了兩聲，似乎是想止住話題，但看了看郭旰一臉懵懂的樣子，最後還是出言提醒道：“李相與殿下之間的嫌隙，已非一日。”
郭旰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殿下是太子，乃儲君正統，李相怎會與殿下不睦？”
楊國忠目光深沉：“太子之位雖穩，但李相素來不喜太子。其中緣由我不好與你細講，你自己回去問你爹爹。”
李林甫當初所中意的儲君，乃是壽王李琩，也就是楊玉環的前夫，被自家老爹戴了綠帽的倒黴皇子。
李林甫之所以要糾集人馬擁立李琩，本質上是一場政治冒險。那還是開元二十三年時，當時的李林甫堪堪才進入權力的中樞，便想要選一個合適的靠山。
而他看重的靠山，就是當時得寵的武惠妃。
兩人幾乎是一拍即合，武惠妃需要一個在朝堂上的代言人，李林甫也需要一個長安城中勢力深厚的依仗。他當然就選擇趁著當時的太子李瑛被廢殺之際，極力擁戴武惠妃的孩子李琩。
可事與願違，最終卻是李亨成了太子。
如今武惠妃早已不在人世，甚至李亨他老媽楊貴嬪早也成了冢中枯骨，這矛盾卻留下了。
要是一個沒注意李隆基走在李林甫前面了，那李亨會怎麼對他他可不敢想象。
所以老狐狸一門心思想把這位太子拉下來，正巧，聖人自家的也不滿意這個太子，另一方面年歲越大越發敏感的皇帝十分害怕自己的好兒子什麼時候就羽翼豐滿來逼自己下臺了----
就像是他年輕時那樣。
神龍政變、唐隆政變、先天政變。
他這一路走來，腳下是滿地的鮮血。
開元盛世正是在這一場場血祭之下得來的。
所以他要使勁打壓自己這個兒子。
於是在如今的朝堂上，雖然太子本身的安危不必太過擔心----儲君早換過兩回了，聖人本身也不願再換儲君以免動搖國本----可和太子走得近的臣子們可就危險了。
李隆基和李林甫可都不會絕讓太子身邊的近臣們好過。
運氣好些的，像李泌那般提早跳槽了，乾的事兒雖然兇險，但好歹也有些前程可言。
運氣差的，韋堅、皇甫惟明，乃至即將垮臺的李適之可都是例子。
郭旰撓了撓腦袋，雖然還是一頭霧水，但直覺告訴他，這事裡頭水確實不淺。
“多謝楊大哥指點。”他抱了抱拳後就起身，像是怕自己再多問一句，就會踩到什麼不能踩的地雷，轉身就要告辭。
“慢著。”楊國忠忽然叫住他。
郭旰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眼神更迷糊了：“楊大哥還有什麼吩咐？”
“你年紀不小了，也該學學怎麼在朝中立穩腳跟。”楊國忠的語氣，既像是訓誡，又像是善意的提醒，“人情世故，不比刀劍輕。少學你爹那種武將思維，如今的朝堂上，心思不活絡些，死的比誰都快。”
郭旰愣了半晌，才應了聲：“記下了。”
他是記下了，可到底能不能想明白，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六郎，你以後多跟你郭二哥走動走動，一起琢磨琢磨這些東西。”楊國忠看向楊昱，“別讓你郭二哥吃虧了，懂不？”
“知道了，”楊昱撓撓頭，“就怕郭二哥公務繁忙沒空理我這個閒人呢。”
“六郎儘管來找我就是，不管忙不忙的我都奉陪。”郭旰又是爽快地笑了笑，這人似乎一點也學不會謹慎一樣。
“那敢情好，回頭我去尋你......”
楊昱話還沒說完，楊國忠就又拍了一下桌案，語氣似是在威脅楊昱：“別帶壞人家。”
“兄長說什麼呢，我說的是尋郭二哥切磋武藝。”楊昱撓了撓頭，楊國忠多半是把他後半截話想成“喝花酒”、“逛青樓”之類的事兒了。
自己在這個堂哥眼裡就這麼不成器嗎？
兩日後，靖安司東市巡組值房。
楊昱正百無聊賴地趴在堆滿灰塵卷宗的案几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窗外蟬鳴聒噪，屋內悶熱難當，連帶著那點剛被郭子儀操練出來的精氣神都蔫了下去。
他名義上是主簿，實則心思全不在這些枯燥的文書上。
陳洝和王山虎今日有外勤任務，他本想跟著去，卻被陳洝一句“李司丞說了，你再翹班就扣光你俸祿”給堵了回來。
“陳洝你這小子忒不仗義，升了職就不認哥們了，當初誰說的帶我跑外勤的......”楊昱嘟囔著，用筆桿無聊地戳著桌面。“俸祿？那點錢還不夠我姐給我的零花錢多呢……”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乾脆溜出去，值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條縫。
“我沒有在偷懶！”楊昱立刻坐直了身子，抄起了桌上一份文書假裝在看，卻不知道自己拿反了文書。
“咳咳，楊主簿，不用裝了。”
這聲音中帶著一絲特有的陰柔，卻清晰地穿透了惱人的蟬鳴。
楊昱回頭，就見一個面白無鬚、身著深青色宦官常服的中年人悄無聲息地側身閃了進來。
他身形微胖，臉上帶著一種常年浸潤宮廷、恰到好處的謙卑笑容，眼神卻銳利如鷹隼，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簡陋的值房，最後精準地落在楊昱身上。
看到來人，楊昱心裡下意識“咯噔”一下。
宮裡的人？
他坐直了身體，臉上掛起一個帶著些諂媚的笑容來：“正是。這位公公是……？”
莫不是自家姐夫覺得自己太消極怠工打算來攆自己走了吧。
這宦官只是微微躬身，姿態放得很低，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咱家魚朝恩。”
魚朝恩？這個名字楊昱聽著有點耳熟，似乎在宮裡聽姐姐提過一兩句，具體卻想不起來了。他不動聲色地等著下文。
魚朝恩臉上笑容不變，繼續道：“太子殿下聽聞楊主簿乃郭子儀郭大將軍的得意門生，少年英武，心中甚喜。特命咱家前來，想請楊主簿移步東宮，與殿下一敘。”
“太子？”楊昱心頭猛地一跳，臉上那點笑容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狐疑和錯愕。
太子李亨？
請他？
楊昱在腦子裡飛快思索了一下，這太監既然提到了“郭子儀的得意門生”這種話，那要麼就是郭旰在太子那裡把自己說了出去，要麼就是......
自家師父也跟太子有所關聯。
楊昱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他沒道理不知道自家兒子郭旰和太子的往來，但郭旰卻絲毫沒有意識到跟太子的往來是個什麼性質的事情，很顯然郭子儀沒有制止，也沒有說明。
那態度就只能是默許了。
太子跟左衛大將軍有聯絡？這事兒要是傳進李隆基的耳朵裡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情，要知道郭子儀現在管著的可是長安的禁軍，如果這兩人真密謀了些什麼東西，對李隆基來說......
說句天塌了也沒什麼區別了。
“那什麼，卑職還在忙，公務繁多暫時無法抽身，可否勞煩公公回去跟殿下說一聲，就說我很......很忙？”
楊昱不動聲色地把手裡的文書正了回來，擺出一副十分正經的模樣來，但魚朝恩一點都不買賬。
“咱家可以替你給李司丞告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