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太子(1 / 1)
楊昱最終還是跟著魚朝恩來到了東宮,原因很簡單,李泌跟他說很建議他去那邊看一看,沒什麼壞處。原話是這樣的:
“去看看吧,無妨。殿下……是個可憐人。”
語氣很是複雜。
李泌以前跟太子混過,不過混的不怎麼樣。
倒不是說太子多苛待他,太子對他很好,只是大環境如此,李泌也沒轍。
聖人、宰相、群臣,到處都有人在對太子圍追堵截,說實話,李泌覺得李亨這太子當的有些太慘了點。
他告訴楊昱,他本身也想去東宮坐坐的,但奈何最近正在處理各地不良人分署的一些報告,抽不開身,不然倒是可以陪他一起去。
這話說的......最後還不是爺們自己一個人去。
楊昱心裡犯著嘀咕。
東宮的氣象,與楊昱想象中儲君的尊貴威嚴大相徑庭。宏大歸宏大,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之氣。
此處守衛森嚴,宮人行走間都低眉順眼,腳步放得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
空氣裡瀰漫著檀香也掩蓋不住的沉鬱氣息,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寧靜。
魚朝恩引著楊昱穿過重重殿宇,最終停在一間書房外。這裡守衛明顯比其他地方更多。
看腰牌,這些並非東宮十率的軍士,而是北衙禁軍----直屬於聖人自己,而非太子。
看似是保護,實則是監視。
楊昱挑了挑眉,這麼一來,誰來見過太子,和太子聊了什麼不就全逃不過聖人的耳目了麼?
“楊主簿稍候。”魚朝恩聲音壓得更低,輕輕叩門後推門而入。
片刻,他出來,側身示意:“殿下請楊主簿入內敘話。”
楊昱深吸口氣,定了定神,邁步走了進去。
書房內陳設雅緻,但色調偏暗,光線也有些不足。一個穿著常服、身形略顯清瘦的中年男子正負手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
他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這就是太子李亨。
他的面容帶著幾分書卷氣,眉眼間依稀可見李氏皇族的輪廓,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鬱結和疲憊。
算一下年齡,他如今也才三十四五,眼角的細紋卻很深,臉色也有些蒼白,完全沒有一個正當盛年的太子該有的意氣風發。
他看向楊昱,眼神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刻意流露的親和,但那溫和之下,是深不見底的謹慎和探究。
“楊昱?孤早就聽聞貴妃娘娘有位英武不凡的胞弟,今日一見,果然少年英氣,名不虛傳。”
李亨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溫和,彷彿怕驚擾了誰。
“殿下說笑了,微臣在外間哪有什麼好名聲,可是聽了我那郭二哥的胡謅?”
這話是純粹的陷阱,據他所知郭旰這兩日可沒再來過東宮,而在見到楊昱真人前,以郭旰那有啥說啥的憨直性子多半不會說自己太多好話,頂多來一句不知道不了解。
所以若太子答是,那這人明擺著就是在忽悠自己,若是答否,則多少還有些交流的意義。
李亨卻實誠得出乎楊昱的意料。
“楊卿不必這麼試探我,這些話都是郭將軍跟我說的。”這話一出口就把楊昱嚇得冷汗直流。
不是哥,這是能這麼光明正大地說出來的東西嗎?外面的北衙禁軍可都聽著呢......
“殿下說笑了,微臣哪敢試探殿下呢......”
他感覺信了李泌的邪來見太子是個錯誤的選擇,這傢伙莫不是想借此給我安個私通太子的罪名踢出靖安司吧......
李亨淡然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沉重:
“楊卿初來靖安司,難免稚嫩,朝堂上的紛爭複雜非一日所能看透,孤亦不奢望你能一眼看清。但孤想知道,你如何看待如今這局勢?”
楊昱心裡一緊,暗想這話題有些太深,便小心翼翼答道:
“微臣剛來靖安司沒多久,又只是個小小的主簿,尚在學習摸索,對於那些權謀鬥爭和朝局變動,還不甚瞭解,實在難以妄下定論。”
李亨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如此謙遜可貴。”
他起身踱步到一張寬大的紫檀書案旁,案上除了堆積的文書,還擺著一套素雅的茶具,拍了拍手。
“朝恩,上茶。”
魚朝恩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留下楊昱與太子李亨在光線略顯昏沉的書房內。
“坐吧,楊卿。”李亨指了指書案對面的椅子,自己也緩緩坐下。
“孤並非來試探你,只是覺得你不同尋常,倒像是當年衛青、霍去病那樣,雖年輕,卻有大將之姿。若是願意,偶爾來東宮坐坐,孤想多與年輕一輩交流。”
李亨的聲音中沒什麼威嚴的成分,就彷彿是個鄰家的哥哥在與弟弟交流,要人多來找自己坐坐一般,可講的話麼......
好聽歸好聽,只是捧人捧得也太過了些。
若自己真還是原主那個紈絝的話,心裡一點逼數也無、絲毫不清楚自家幾斤幾兩,可能還會信他說的。
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楊昱還是客氣地回應道:“殿下的期許臣不勝感激,定會盡力而為,還望殿下多多關照才是。”
魚朝恩很快便端著一個托盤回來了,動作輕捷得如同影子。托盤上是一隻造型古樸的越窯青瓷茶壺,配著兩隻同色系的茶盞。
他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案一角,然後提起茶壺,動作嫻熟而恭謹地為兩人斟茶。
“這是嶺南新貢的沉香茶,”李亨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卻沒有立刻飲用,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
壓的目光落在深沉的茶湯裡,聲音依舊溫和:“這是上等的陳年普洱,與沉香木屑一同蒸制的,有凝神靜氣之效。楊卿嚐嚐看。”
楊昱連忙躬身:“謝殿下賜茶。”他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盞。
蒸煮出來的茶湯味道完全比不上炒茶泡出來的滋味好,至少楊昱是這般認為的,所以這茶湯他抿了一口之後就開始假裝品味,沒喝多少。
抬眼,正對上李亨投來的帶著探究的目光。那目光溫和依舊,但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彷彿在等待他對這茶做點什麼評價。
“茶香醇濃,伴著沉香的氣息確實叫微臣感覺平靜了不少。”
“喜歡便好。”李亨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我還以為只有我喜歡這種淡雅的滋味兒,外間人都喜歡在茶湯里加些蔥姜之類,我卻是不喜。”
“臣也不喜。”這話是發自真心的。
“如此說來,咱們勉強也算是知己了。”李亨笑了笑,緊接著又道:
“如今天下,並非表面這般太平。十年之內,恐怕將有大變。楊卿在朝中言行,務必謹慎。”
楊昱心中微微一跳。
算算時間,距離歷史上的安史之亂貌似也就剩下不到九年的時間,太子說的還真沒錯。
楊昱沒想到這太子還挺有預言家的天賦。
“何以見得?”他不動聲色地又抿了口茶湯,只是這麼輕飄飄地問了一句。
“父皇已然年邁,朝堂之上的相公們卻在互相傾軋而不見天下生民之疾苦,何況還有那些胡臣藩鎮......這大唐,卻是積弊已久。”
李亨長嘆了一口氣。
“孤雖心懷抱負,想為天下盡一份力,卻被諸多掣肘所限,難以施展拳腳。只能寄望你們這些年輕人,能撐起這片天地。”
“微臣謹記。”
實話實說,若不是有一幫子北衙禁軍在門外守著,楊昱還真想納頭便拜,立馬當個太子黨,然後好好跟太子琢磨如何救國。
他實在聽厭了那些叫他如何學著隱忍、如何學著當官的話。他想要的是去做些真正能改變這個國家的事情。
上輩子他歷史沒學好,一直以為安史之亂就是唐王朝的終結,對馬嵬坡之變的瞭解,也就是從白居易的長恨歌裡知道了個“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他只知道楊玉環死了,卻也沒鬧明白她死前死後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麼,所以一直以來都跟個沒頭蒼蠅一樣,知道該做點事,就缺個方向。
他卻是不知,面前這個看著有些軟弱的太子李亨,就是未來的中興之主,唐肅宗。
但他現在心裡卻很篤信一件事。
這個太子,能救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