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去當餌(1 / 1)
在與李適之交好的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刑部尚書韋堅、戶部尚書裴寬、京兆尹韓朝宗等人先後遭到李林甫的中傷構陷,全部貶官流放後。
李適之感到了無比的慌亂。
由於當初武周時期大量清理李唐皇室成員,導致老李家人丁凋敝,所以神龍政變後老李家重新掌權,第一件事就是開始重新優待“自家人”。
當年他能扶搖直上,固然有才幹,但更大程度上還是因為趕上了神龍政變後的那陣東風。
朝廷需要一批“自己人”,而他這個皇室遠支、又在地方幹得像模像樣的官員,自然順水推舟地被推上來了,整個仕途可以說沒遇到什麼太多的波折。
從地方一路做到中央來,才幹他是有的。
只是他也很明顯沒參透官場。
李適之的性格,算得上是“直中帶憨”。
混官場的大多會變得圓滑,可李適之一直以來都是個大咧咧的粗人性格,甚至有些分不清敵我的意思在。
大家怎麼都沒想到連李林甫的話他都敢信。
於是就有了華山金礦之事。
他能感覺到此事之後聖人對他那絲毫不加掩飾的厭惡,這種壓力讓他如坐針氈。
皇甫惟明被貶播州。
裴寬被貶睢陽。
韓朝宗一路遭貶,如今只是個吳興別駕……
最慘的還是韋堅,被流放嶺南全族被害。
接下來怕是就要磨刀霍霍向自己了。
李適之並非懦夫,但他很清楚,自己鬥不過李林甫。硬碰,只有一個結果: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於是,一番權衡後,他做出了一個對自己來說極艱難的決定----自行請辭。
“保命要緊。”
這是他對幾個老友的唯一解釋。
罷相的奏疏呈上去時,李隆基正悶著一肚子火。
原因不是政務,而是----荔枝。
第一次送來的荔枝壞了,他本就很不高興,如今第二次送來的依舊是黑水滲出的爛果,剝開果皮,酸味撲鼻,氣得他連筷子都摔了。
“堂堂大唐天子,要給愛妃吃個好荔枝竟然都這般難?!廢物!都是廢物!”
御前幾個小黃門看著大發雷霆到處砸東西的聖人,一個二個都屏著呼吸,不敢多言。
也正因此,李隆基根本沒心思細究李適之的辭呈。他心裡甚至有點鬆快----一個頭腦簡單、不懂朕心的左相,走就走吧,免得看得心煩。
“準了。”李隆基很隨意地吐出兩個字,接著抬手,“陳希烈可堪其位,讓他接了左相。”
於是,這樁原本該在朝野掀起漣漪的大事,就這麼草草定了下來。
既無流血鬥爭,也無權臣傾軋的喧囂,彷彿只是一場日常的人事更替。
長安街巷上的百姓還在聊荔枝的事,至於誰罷相、誰拜相,不過是茶樓裡附帶的一句閒話,就再沒人多關注了。
門下省的權力變動悄聲無息地就結束了,靖安司這邊也正打算有所動作。
李泌照例批完案牘,便吩咐門吏去請楊昱。
楊昱進門時,正趕上李泌將一封密札投入火盆中,火苗跳動,映得他半邊面龐明暗不定。
“坐。”李泌抬手示意。
“李司丞今日找我……可是有什麼事?”楊昱小心地落座,端正姿勢。
“你先前去東宮,見了太子。”李泌抬眼,帶這些笑意和幾分探詢,“可有收穫?”
楊昱心中一汗。
這人先前跟自己說去見太子“無妨”,可如今東宮那環境,任誰去了都要被那位聖人掛上號。
若是哪天聖人和李林甫一個不稱心,這事難免就要被拿出來做文章。
這可無論如何都不是什麼“無妨”的事兒,假設那天他真在東宮裡不小心說錯了什麼話,那妨害可就大了,嚴重的話會危及他的腦袋。
他也不敢隨便回答,雖說李泌這傢伙多半還跟太子藕斷絲連,在此間與自己的談話內容回頭肯定都會傳回太子那裡去,但這靖安司裡也不見得全是自己人。
還是謹慎些為妙。
“殿下……”他頓了頓,挑了個最安全的說法,“是個有才能的,日後定能讓我大唐中興。”
李泌聽了,唇角微微一動,似笑非笑。
“中興……”他似乎對這個詞頗感興趣,卻沒深究,“沒打算再去跟他坐坐?”
“卑職......”楊昱在心中咒罵這個李司丞,有些話說上一兩句說完了就好了,幹什麼要一個勁地提,生怕他們兩人活的夠久還是怎的?
“若是殿下再次有請的話,卑職還是去的。”
楊昱當然是樂意去的,他對太子的觀感其實很是不錯,但他不能表現出那麼大的傾向性來。
他是聖人的小舅子,基本立場必須跟聖人一致才行,太子什麼的,不論楊雨心中如何想的,明面上總是要往後稍稍。
所以咯,可不是我楊昱上趕子主動去見的太子,是太子請我,我身為臣子不得不去的。
“哈哈。”很是莫名地笑了一聲,李泌搖了搖頭,卻是話鋒一轉。“好,東宮的事就到此為止。接下來,我們要談第二樁事。”
楊昱耳尖一動,“第二樁?”
“嗯。”李泌緩緩起身,走到案邊,從一堆封好的文卷裡抽出一份,輕輕拍在桌上,“這次,有件大事需要你。”
“……我?”楊昱愣了。
“沒錯。”李泌看著他,目光如針,“因為這次要動的人,是司裡的武家人。”
距離上次因為“厭勝”之事與武家人的衝突也才過去沒多久,楊昱還記得,那個武攸皓在離開之前看著他惡狠狠的樣子。
他知道,他跟武家之間的矛盾遠沒有結束。
在靖安司混了這麼久的日子,他現在大概也對長安城中的各方勢力都有了一點基礎的瞭解。
武則天雖早已作古,但她的家族餘脈依舊盤踞在朝廷的各個角落。尤其是長安城裡的幾家武氏旁支,不僅有錢有地,還有一批願意替他們賣命的死士。
靖安司中,也不乏武家安插的人。
當初李仙宗勸他不要把事鬧大是有道理的。若是真把那厭勝之事給揭發出來,老李家和武家之間又會爆發一輪衝突,到時候整個長安怕是都不得安生。
“要動誰?”楊昱很有興趣。
李泌指尖在那份文卷封皮上輕輕一敲,吐出三個字:“武攸清。”
楊昱心下了然。
這個名字他不算陌生----靖安司武庫署丞,管的是城中幾處軍械庫的出入賬冊與器械調撥,雖說只是個從六品下,可在兵器、甲冑、弓弩的流轉上,有著不小的話語權。
更重要的是,武攸清是武家旁支,和武攸皓是堂兄弟,平日裡來往密切。
“理由呢?”楊昱眯起眼問。
“理由不重要,”李泌的語氣像刀鋒一樣利落,“重要的是,他手裡握著一批不該存在的兵器甲冑。”
楊昱挑眉:“私造軍械?”
“不完全是。”李泌低聲道,“有人借武庫的名義,把一批新鑄的制式鐵甲‘調撥’到江淮不良人分署去,但......我遣人去對過賬,賬冊上根本沒有這些記錄。”
“那這些甲冑去了哪裡?”
“其中一部分很可能落入了江淮鹽幫手裡。”
“鹽幫?”楊昱愣了愣,“他們還和那些私鹽販子有所聯絡?”
“正是。”李泌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讓夜風帶走爐火裡一絲焦灼的氣息。
“另一部分,大概就是被他們武家人自己扣了下來,用於供養私兵和死士了。”
“他們膽子倒是真肥。”楊昱聳了聳肩。“這事兒要怎麼查,肯定沒法像上次那樣直接抄家了?”
“這件事,若是大張旗鼓直接去查抄,他們必定有所防備。而且,武家在長安的耳目比你我都清楚,所以不能如此,否則只恐走漏風聲......”
“所以需要你去當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