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韋見素(1 / 1)
長安城東南方向那一聲震耳欲聾的“砰”響,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青龍坊的地面上。
劇烈的震動感以清虛觀為中心,迅速向著四周的民居擴散開去。
坊內的屋舍簌簌落灰,瓦片噼啪作響,水缸裡的水面劇烈盪漾,幾欲潑灑。
百姓們都嚇傻了。
這絕非尋常雷聲!
瞬間,“地龍翻身了!”的驚呼如同瘟疫般在青龍坊蔓延,隨即席捲鄰近諸坊。
恐懼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
長安的地震並不頻繁,但大唐幅員遼闊,長安又是全國的中心地區,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哪裡哪裡又受災了的訊息傳來。
開元二十二年那次秦州地龍翻身,說是死了四千餘人,傷者無數,離長安可不算多遠,也讓長安民眾印象深刻。
這等訊息聽多了,自然對這事兒的嚴重性有了一定的瞭解。
深知地動之威的長安百姓而言,這突如其來的震動和巨響,無異於末日降臨的號角。
方才還在為躲避即將到來的暴雨而匆忙歸家的行人,此刻全都驚恐地湧上街頭。
恐慌在不斷擴散。
婦人抱著啼哭的嬰孩,老人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壯年漢子也面無人色。店鋪裡的夥計們也顧不上看管貨物了,都隨著人潮向外奔逃。
恐慌如同無形的巨浪,拍打著朱雀大街、春明門大街……整座長安城都陷入了混亂。
人們只有一個念頭:逃出這即將傾覆的城池!人流如決堤的洪水,拼命湧向各個城門。
杜甫和王維兩人看著那些急著逃難的人群,心中隨是疑慮,但也還是跟著人潮一起撐著傘跑了出去。他們二人覺得這動靜不像是所謂的地龍翻身,但跟著看看也好。
若是驚恐的人群中有什麼緊急的事兒,他們兩個也能幫上一二。
就在這滿城風雨飄搖、人心惶惶之際,一輛風塵僕僕的馬車,正艱難地穿過城南的明德門。
車上坐著的,正是剛剛結束外任、奉詔回京述職的黜陟使韋見素。
黜陟使,乃皇帝親信重臣方能擔任的臨時要職,代天巡狩,職權極重。
“黜”者,罷免也;“陟”者,升遷也。
這黜陟使的使命,便是深入地方,明察暗訪,考察官吏政績,舉薦賢能,罷黜庸碌貪腐之輩,甚至有權直接處置不法官員。
韋見素此行遍歷關東、河南、淮南諸道,一路上是鐵面無私,明察秋毫,著實讓不少尸位素餐、貪贓枉法的地方官倒了大黴,或丟官罷職,或鋃鐺入獄,官場風氣為之一肅。
他自覺此行雖勞頓,但還算得上圓滿,替朝廷整肅了不少積弊。只是這歸途的最後一段,運氣似乎差了點。
眼看著長安城郭在望,瓢潑大雨卻不期而至,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噼啪作響,眼前的天地頓時被蒼茫的水幕給遮掩了去。
韋見素坐在車廂裡,聽著外面嘩嘩的雨聲,微微蹙眉。他撩開車簾一角,見自家車伕渾身溼透,仍在奮力控馬,便將隨身攜帶的一把傘遞了出去:“拿著,遮一遮。”
“多謝阿郎!”車伕感激地接過。
好不容易頂著大雨入了城門,韋見素預想中應是歸家心切或避雨躲閃的行人景象並未出現。
眼前所見,讓他這位見慣風浪的黜陟使也大吃一驚:只見街道上人頭攢動,無數百姓扶老攜幼,神色驚恐萬狀,正不顧漫天大雨,像沒頭蒼蠅般拼命朝著城門方向湧來!
哭喊聲、呼兒喚女聲、推搡叫罵聲混雜在雨聲中,場面混亂不堪。
守門的金吾衛士兵如臨大敵,組成人牆,長戟交叉,厲聲呵斥著試圖衝擊城門的民眾,竭力維持著最後一道防線,但顯然壓力巨大,幾乎就要被洶湧的人潮沖垮。
“這是怎麼回事?”韋見素心中大疑。
“地龍翻身了!快跑啊!”
“城要塌了!放我們出去!”
“官爺行行好!讓我們出去避避吧!”
韋見素忍不住皺眉。
地龍翻身?
他這一路行來,雖雷聲滾滾,雨勢滂沱,但何曾感受到半點地動山搖的跡象?
若真有波及全城的大震,他離城尚近,豈會毫無察覺?眼前這分明就是虛驚一場,卻想不到引發了這麼大的亂子。
顧不得車外大雨傾盆,韋見素一把推開車門,不顧緋色官袍瞬間被雨水浸透,紫金魚袋在腰間晃盪沾上了泥水。
“阿郎,你做什麼,快回車上,莫要被淋著了。”車伕見他下車立刻有些慌亂,他家這位阿郎已是年近花甲,若是淋出病來可不是小事。
可韋見素卻回了一個威嚴的眼神。
這是叫他噤聲。
他一步踏下馬車,積水瞬間沒過了靴面。
在車伕和隨從驚訝的目光中,這位黜陟使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用他巡按諸道時練就的洪亮嗓音,蓋過嘈雜的雨聲和哭喊,朗聲道:
“諸位父老鄉親!且聽老夫一言!”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沉穩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混亂的人群不由得為之一靜,無數驚恐的眼睛望了過來,認出了他身上的緋袍。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沉穩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混亂的人群不由得為之一靜,無數雙驚恐的眼睛望了過來,認出了他身上的緋袍和威嚴的氣度。
“本官黜陟使韋見素,剛剛自外間回京!”
韋見素目光掃過人群,雨水順著他的官帽流下臉頰,他卻毫不在意。
“鄉親們不必驚慌,這一路行來,雷聲雖大,雨勢雖急,然地動山搖之感,半點也無!若真有地龍翻身,本官豈能安然至此?”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將信將疑的神色,語氣放緩,卻更顯篤定:“依老夫之見,方才那動靜,絕非地龍翻身!想是這雷雨交加之際,那個……嗯……”
他略一思索,“怕是哪個缺德的傢伙走了大運,被天雷劈中了房舍柴堆之類,弄出了好大聲響,這才驚擾了大家!虛驚一場,虛驚一場啊!”
韋見素的話語清晰有力,理由倒也是......
頗為符合百姓們的認知。
王維混在人群之中,他一路都在給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撐傘,卻是不知道他那杜賢弟跑去哪了。聽得韋見素這話,不禁暗暗發笑。
“是啊----肯定是哪個殺千刀的做了虧心事,被雷公懲罰了,若是地龍翻身,咱們在這城門底下早就被磚石給埋沒了!”
老王很配合地高聲喊了一句。
他哪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現在看著也不是真地震,倒不如順著話頭,在釀成大禍前把百姓們勸回去。
隨著老王的話音落下,人群之中又開始竊竊私語,聽著分明都是在贊同這個說法。
是啊,雷公發怒劈死妖邪壞人的傳說深入人心,那巨響震動,可不就像被巨大的天雷擊中一般?
況且這位官老爺剛從外面回來,他說沒感覺到地動,那多半就是真的了。
恐慌的情緒如同潮水般開始退去。有人拍著胸口長舒一口氣,有人開始抱怨是誰家遭了雷劈連累全城,也有人訕訕地抹著臉上的雨水和淚水。金吾衛士兵們也趁機大聲吆喝,疏導人群。
“都散了吧!回家避雨去!韋使君說得對,沒事了!”
“是雷劈的,不是地龍!嚇死個人了……”
“散了散了,回家換身乾衣裳!”
看著人群在士兵疏導下漸漸散去,街道上恢復了秩序,只剩下嘩嘩的雨聲,韋見素這才鬆了口氣。
重新回到馬車上,溼透的官袍緊貼在身上,帶來陣陣涼意。他吩咐車伕:“去興慶宮。”
心中卻對這恐慌來源,留下了一絲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