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做啥虧心事了?(1 / 1)
興慶宮,南薰殿。
韋見素一絲不苟地向李隆基彙報著此番出巡的成果:某某刺史勤勉,當擢升;某某縣令貪酷,已下獄;某地水利失修,需撥款……
條理清晰,證據確鑿。
李隆基斜倚在龍椅上,聽著彙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臉上看不出太多喜怒。
高力士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殿角那邊的冰鑑散發著絲絲涼氣,裡面正是用硝石新制的冰塊。
內侍們最終還是妥協了,真要從外地買硝石過來,不說聖人等不等得起,負責採買的戶部的人也不願意幹,都說太貴,戶部侍郎郭虛己更是把來說情的內侍給罵了回去。
一句話,沒錢,要買硝石自己想辦法。
所以他們只好把目光投向了長安大大小小的茅坑畜欄。這段時間每日都能見到幾個小太監在外面花錢買糞土,不過由於買的量不多,價格也沒當初楊昱出的高,所以屢屢碰壁。
買土的事兒還不能傳到聖人的耳朵裡,所以必須低調,這更讓他們叫苦不迭。
如今整個小黃門上下都對楊昱咬牙切齒。
韋見素述職完畢,殿內一時安靜。
韋見素想起入城時的混亂,覺得還是有必要提一句,便拱手道:
“聖人,臣今日入城時,見城中百姓驚惶奔走,擁堵於城門處,皆因聽聞東南方向有巨響震動,疑為‘地龍翻身’所致,引動極大恐慌。”
他頓了頓,又抬眼看了看李隆基的反應,卻見這位聖人滿臉疑惑。
“此次......幸得金吾衛竭力維持,臣亦稍作安撫,言明臣一路行來未感地動,或為雷擊所致,百姓方得安定歸家。不知陛下……可知曉此事?”
“地龍翻身?”
李隆基完全摸不著頭腦,原本有些倦怠的神情露出一絲愕然,他坐直了身體,疑惑地看向韋見素,又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侍立的高力士,“力士?今日宮中可有震感?朕怎麼全然不知?”
高力士連忙躬身,細聲細氣地回稟:“聖人,今日午後確有一聲悶響自東南傳來,老奴在殿外也聽見了,動靜是不小。不過……”
他回憶了一下,“宮中各處殿宇安穩,並無一絲搖晃,奴婢們也未曾上報有器物傾倒或地動跡象。奴婢當時也只道是夏日裡一個格外響的焦雷罷了,故未敢驚擾聖人清聽。”
李隆基聽完更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雷擊?
朕最近也沒做什麼缺德事吧,希望那幫大臣不會拿這事兒做什麼文章。
他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絲不耐:“朕在殿中批閱奏章,毫無察覺。此時多半隻是百姓無知,以訛傳訛,徒惹驚慌。”
他略一沉吟,直接下了命令,“既然萬年縣那邊出的動靜,那就讓萬年縣的官員去查!查清楚到底是天雷劈了誰家的屋舍,還是別的什麼緣由弄出這般動靜!查明瞭,報上來!安撫好百姓,莫再生亂。”
長安城以朱雀大街為界,東屬萬年縣,西屬長安縣,青龍坊在東南,正屬於萬年縣的地界。
“喏。”高力士連忙應下。
初夏的暴雨總是一陣一陣的,下完了就停,停一會兒呢,多半還要再下。
現任的萬年縣令叫做李峴,也是大唐的宗室子,信安郡王的三兒子。雖說是門蔭入仕,但他能當這萬年縣令,卻是完全憑藉著自家的本事上來的。
如今李峴三十有七,因為在一直以來工作能力強,政績突出而被破格提拔為萬年縣令。可以說現在正是他的人生巔峰。
自從京兆尹韓朝宗被貶之後,拜如今大唐奇怪的官員任免系統所賜,這個位置就莫名其妙地空置了下來。許多人都說,只要李峴努努力,再幹出點成績來,離成為京兆尹也就不遠了。
所以對於此次聖人的命令,他是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他親自出馬,領著隨從小吏們一路問到了清虛觀前。
看著狼藉一片的清虛觀前院還有那焦黑的木門,李峴心中篤定,就是這兒被雷電劈了。不過這好像是太史令的地盤吧?他老人家能犯什麼事兒要遭這麼一下?
外間的動靜其實老道士一直沒怎麼注意,因為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火藥的事情,倒是楊昱聽得清清楚楚,他很清楚自家和這老道士這回算是創了個大禍出來。
所以看到萬年縣的人出現在道觀門口的時候,他是有些心虛的。
“李大人,不知您來我們觀裡有何要事啊?”負責接客的小道童老老實實地上去迎接,把一眾人都給引進了清虛觀中。
李峴看著清虛觀前院那黢黑的、已經裂開的地板磚石,不禁咂舌,這若不是天上落雷,還真沒辦法有如此威力。
“你們觀裡剛才是不是......”李峴想找個好聽點的說法,但是想了半天也沒想到要如何給“遭雷劈了”改出一個好聽些的叫法來。
所以他就直接問道:“是不是有什麼人遭雷劈了?”
“沒有啊。”小道童沒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只覺得莫名其妙,“我們觀裡又沒人做虧心事,怎麼會被雷劈呢。”
至於那個爆炸......觀裡的道士們早就習慣了自家觀主三天兩頭搞奇怪的小實驗,弄些動靜出來什麼的,這次也就是動靜大了些而已。
“那你們這......”李峴指了指燒焦的門頭、快垮塌的院牆以及碎裂的地板,“這不是遭雷劈了是什麼?”
“啊,這個啊,這個是師父和楊家郎君的手筆,說是做實驗呢。”
“做實驗?”李峴更加摸不著頭腦,“這是在搗鼓什麼妖術不成?”
這時楊昱卻已經拉著李仙宗出來了,他剛才就偷偷在旁聽,覺得再不出面把事情說清楚,這事兒怕是要越描越黑。
什麼妖術,這縣令也真敢胡說八道。
當年王皇后玩個厭勝之術,只是詛咒人家武惠妃,最後都鬧得滿城風雨直至廢后,有這麼個先例在,李仙宗跟自己弄出來這麼大爆炸,被安個妖術的名頭那腦袋肯定保不住啊!
“那什麼,縣令大人,我們是在做火藥。”楊昱堆著笑臉,很是實誠,“不是什麼妖術,就跟煉丹一樣的,只是威力沒把控好,有些大了。”
“楊六郎?”李峴倒是認識楊昱,這位在長安也算是個名人,上次在開遠門外搞什麼盛世歌會,他也去旁聽了一下,覺得這少年有趣。
不過這身打扮......
“你最近是不唱歌改走道士路線了?現在小姑娘都喜歡這個型別?”李峴話帶調侃。
楊昱有些無語,咱們很熟嗎你就這麼調侃我,我楊老六在長安少女間風靡一時是因為自己有才華,跟走什麼路線有裝置麼關係。
“縣令大人說笑了,我衣服......淋溼了,所以跟太史令借了一身衣服穿,對吧?太史令大人?”他笑眯眯地轉頭看向李仙宗,可李仙宗還在捋須沉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裡。
“這硝石能粗製......這硫磺是否也可以......”
“老李!問你話呢,縣令大人在,給點面子好不好?”楊昱轉身抓著李仙宗的肩膀晃了晃,老道士這才回過神來。
“嗯?什麼?哦哦哦,縣令大人好!”
不過李峴卻沒在意楊昱和李仙宗這頗為喜感的互動,而是看向了楊昱的後頸----黑的。
焦黑。
他從楊昱身後一把拉開了楊昱的衣領子,就看到這少年滿背的焦黑。
“我說楊六郎,你做什麼虧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