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夏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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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在裴柔的慈愛目光和楊昱的埋頭苦幹中接近尾聲,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楊國忠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臉色卻不太好,帶著一絲疲憊和凝重。

他解下外袍遞給僕人,重重坐在楊昱旁邊。

“回來了?宮裡的事忙完了?”裴柔連忙給他盛飯。“御史臺沒什麼麻煩事吧?”

“嗯。”楊國忠端起飯碗,卻沒什麼胃口,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飯粒,眉頭緊鎖。

“怎麼了兄長?今天不是才升官嗎,臉色就這麼難看?聖人罵你了?”楊昱看他樣子不對,放下碗問道。

“罵我?唉,今天倒黴的不是我。”

楊國忠嘆了一口氣,聲音低了些許。

“散朝後,李林甫那老匹夫,又跑到興慶宮去了。也不知道他從哪個犄角旮旯裡翻出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說是李適之與韋堅結黨營私......”

“啊?”裴柔掩口輕呼,“李相他……不是已經罷相了嗎?怎麼還……”

“罷相?對如今那位右相來說,這還不夠!”

楊國忠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他這是要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你是沒看見,李林甫那副嘴臉,還有聖人……”

裴柔從自家丈夫的聲音裡聽出了些懼意。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後怕,“聖人聽了那老匹夫的話,勃然大怒,當場就下旨,將李適之貶為宜春太守,即刻離京,不得逗留。連家眷收拾行裝的時間都沒留。”

他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彷彿要衝掉口中的晦氣:“李適之當時也被叫進了宮裡,說是臉都嚇白了,跪在地上求情的話都說不利索。”

楊昱聽著卻也沒說什麼,不過他跟李適之不熟,只覺得這李林甫確實做的過了些,不過這也說明了另外一個問題----

退讓不會換來息事寧人,反而只會是敵人的變本加厲。

李適之罷相才多久?

這就被一貶到底,趕出長安了?李林甫的手段,果然狠辣無情,而且……效率極高。

“聖人那眼神……嘖嘖,冰冷得嚇人。我估摸著,李林甫肯定還說了些更狠的,觸到聖人的逆鱗了。李適之這次……怕是懸了。李林甫這是殺雞儆猴,給所有人看呢。”

楊國忠放下茶杯,長長吐了口濁氣,眼神複雜地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彷彿也感受到了那無處不在的寒意。

楊昱搖頭不予置評。

他那位好姐夫李隆基,對權力的忌憚和對身邊人的猜疑,也真是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李適之的結局,不過是這巨大棋盤上又一顆被無情掃落的棋子罷了。

七月初一,長安城像被架在蒸籠上。

本應在二月春風裡舉行的“春闈”,硬是被那位把持著吏部銓選大權的右相李林甫以“天下舉子良莠不齊,需嚴加甄別,不可倉促”為由,一拖再拖,生生拖進了這流火的盛夏。

禮部官員私下裡都道,李相爺是要等韋堅案的餘波徹底平息,把一些他不容於眼的“釘子”拔出,將太子一系在科場可能殘存的影響也連根拔起,才肯開這個恩科。

於是乎,“春闈”無奈變成了“夏闈”。

貢院內外,暑氣蒸騰。高牆深鎖,隔絕了外間市井的喧囂,卻鎖不住蟬鳴聒噪和空氣中燥熱的沉悶。

考場內更是如同大蒸籠,數百名考生擠在狹小的號舍裡,汗流浹背。

墨汁滴落在紙上,暈開的速度都比往常快了幾分。不少人頻頻用衣袖擦拭額頭脖頸的汗水,動作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焦躁。

杜甫坐在其中一間號舍內,後背早被汗水浸透,緊貼在粗糙的木壁上,帶來粘膩不適之感。

他握著筆,望著眼前的策論題紙,腦中卻有些紛亂。

題目依舊是寬泛的“時務策”,可這盛夏的酷熱和朝堂上剛剛發生的那場清洗,像兩塊巨大的陰影壓在心頭。

提筆蘸墨,筆尖懸停半空,遲遲難以落下。

他苦思之際,想起王維說的要寫些“真正要緊”的事情,又想到了那日楊昱給他出的題目----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杜甫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蜀道崎嶇中挑擔販夫的佝僂身影,汴水渡口爭搶溼米粒孩童的惶急眼神,驛站旁餓殍皮包骨頭的慘狀……

那些他一路行來刻入骨髓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飛速掠過。

長安的繁華,朱門的錦繡,與這些沉甸甸的“真正要緊”的事相比,顯得多麼遙遠而虛幻。

猛然間,他心中一股混雜著悲憫與憤怒的激流,衝散了考場帶來的燥熱與滯澀。

他只覺得胸中憋悶,有些事情他實在是不吐不快,什麼揣摩上意,什麼歌功頌德,讓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都見鬼去吧!

筆尖重重落下,墨跡如刀鋒般刻在紙端: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榮枯咫尺異,惆悵再難述!”

這二十個字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瞬間劈開了心中的迷霧。杜甫只覺得靈臺一片清明,先前的種種憂思,化作筆下如潮水般噴湧而出的文字。

他不再猶豫,不再斟酌字句是否“穩妥”,只將一路所見之民瘼,所感之不平,盡數傾瀉於筆端!字字泣血,句句椎心!

至於結果......

我想諸位看官早已知曉了。

正當老杜胸中的鬱結得以短暫解開之時,另一邊,卻依舊是一如既往的歌舞昇平。

平康坊,“醉仙樓”二樓臨窗雅座。

窗外是長安最繁華的夜色,絲竹管絃之聲隱隱傳來。雅座內卻是冰意沁人----一隻特製的冰鑑裡,盛放著冰鎮的葡萄酒,絲絲涼氣驅散了夏夜的悶熱。

由於小黃門的內侍們隔三差五就要出來買些糞土回去,那硝石製冰的法子也就隨著他們沒遮攔的嘴流傳了開來,如今已悄然成了長安頂級權貴圈子的新寵。

冰酒似乎已經成了高階酒樓的標配,誰家沒有誰家就難以在這平康坊立足。而這些高檔場所自然不會選用糞土來制硝的----他們只願意買礦石來用。

畢竟他們的服務物件都是貴人,怎麼能用糞土製的冰來伺候呢?

李仙宗要是知道他們這般浪費估計要氣死。

李隆基要是知道自家那些“糞土冰”還比不過這酒樓的冰,大抵也要氣死。

至於楊昱......他覺得這製冰法流傳了就流傳了,反正這個年代也沒有什麼智慧財產權的說法,何況他不整這麼一出過幾年也會有人把這法子琢磨出來的,流傳就流傳吧,記他楊昱一個科技先驅留點美名就行。

楊昱、陳洝、郭旰三人正憑欄對酌。

桌上杯盤精緻,酒香四溢。臺上,李龜年正抱著琵琶,指間流淌出一曲《定風波》,卻是教坊中的曲子,伴著清麗的歌女唱和,曲聲激越,引得樓下不時爆發出陣陣喝彩。

“嘖,李龜年這才華,真是沒得說。”郭旰喝了口冰酒直咂舌,“這小娘子唱的也不錯。”

陳洝晃著杯中冰涼的琥珀色酒液,眼神卻瞟向楊昱,“不過比起咱們楊長史那晚開遠門外的‘盛世好聲音’,還是差了點意思。”

“少來。”楊昱翻了個白眼,灌了口冰酒,舒服地嘆了口氣,“靖安司那邊最近如何?李司丞的‘刀’,已經磨得差不多了吧?”

陳洝放下酒杯,難得正色了些:“何止是差不多啊?事情的進展簡直快到嚇人。”

郭旰介面道:“自打武攸清那事開了頭,李大人藉著聖人的勢,一口氣將司裡那些盤根錯節的老關係戶,拔了個七七八八。”

陳洝點點頭,繼續說著:“西市那邊有郭二哥在,配合得也利索,我手底下的東市更不用說。如今靖安司上上下下,不敢說鐵板一塊,但李大人說話,沒人敢陰奉陽違了。”

他嘴角勾起一絲狐狸般的笑意,“說起來,這裡頭還有你楊老六一份功勞,要不是你當初在武攸清那事兒上謀劃得漂亮,開了個好頭,李大人這把火還未必燒得這麼旺。”

“你在這次清洗行動上居功甚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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