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野無遺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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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斟滿一杯清酒,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他面前的酒是上好的新豐酒,清冽甘醇,與杜甫碗中渾濁的濁釀形成刺眼對比。

燭火在他清癯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那雙好似總能看透世情的眼睛裡,此刻也難得地蒙上了一層陰翳。

“賢弟,”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沉,“李相……是鐵了心要堵死這條路了。”

今年的科舉,早已淪為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一場由李林甫精心導演、旨在將天下寒門士子徹底踩入泥沼的羞辱。

先是“春闈”變“夏闈”。

本該在二月春風裡舉行的考試,被李林甫以“天下舉子良莠不齊,需嚴加甄別”為由,一拖再拖,硬生生拖進了這流火的七月。

長安的暑氣如同蒸籠,貢院狹小的號舍裡更是悶熱難當,汗水浸透紙背,墨跡暈染難辨,許多考生尚未提筆,便已頭昏腦漲。

緊接著又是“提前收卷”。

距離往年收卷時間還有一個多時辰時間,貢院大門便被粗暴推開,就有一群內侍魚貫而入,不由分說便開始強行收卷。

吏部官員的呵斥聲、考生們驚慌失措的爭辯聲、卷子被強行抽走的撕裂聲......

肅穆的考場瞬間攪成一鍋沸粥,雞飛狗跳。

杜甫眼睜睜看著鄰座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儒生,顫抖著雙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卷子,卻被那些太監一把扯開,那佈滿溝壑的臉上瞬間血色褪盡,只剩下絕望的灰敗。

杜甫自己的時務策才寫了一半,那凝聚了他一路見聞、滿腹憂思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剛落在紙上,墨跡未乾,便被粗暴地收走。

最後,便是這石破天驚的“三日放榜”。沒有漫長的閱卷,沒有反覆的斟酌,更沒有一絲一毫的體面。

彷彿只是為了完成一個過場,禮部衙門在第三日清晨便草草貼出了榜文----偌大的金榜之上,空無一字!

唯有一行冰冷的硃批:“野無遺賢”。

“野無遺賢?哈哈……好一個野無遺賢!”杜甫猛地灌了一大口濁酒,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悲憤。

“他李林甫是要告訴天下人,這煌煌大唐,廟堂之上已是群賢畢至,再無一個可用之才了嗎?還是說,在他眼中,我們這些寒窗苦讀、心懷天下計程車子,不過是路邊的野草,連入他眼的資格都沒有?”

“賢弟......慎言,慎言。”王維輕嘆了一口氣,他想勸杜甫冷靜,但換位思考一下,若是自己遇到這等事情他也冷靜不了。

於是就只勸了句慎言。

但杜甫哪裡聽得進去?

他想起考場上那混亂的一幕,想起自己那半篇未竟的策論,想起榜前無數同他一樣失魂落魄、如喪考妣計程車子。

多年的苦讀,一路的風霜,家中的殷殷囑託,還有那沉甸甸的、想要為這日漸傾頹的盛世盡一份力的抱負......

全都在那空白的金榜前,被碾得粉碎。

老杜不甘心,但又無能為力,只能喝著悶酒不停的絮絮叨叨。

王維沉默地聽著。

他經歷過開元盛世的科場,那時雖也有門第之見,但終究還有幾分公正,還有幾分“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氣象。

可如今……李林甫的刀鋒,不僅斬斷了太子的羽翼,更斬斷了天下寒士最後一點上升的希望。

這已不是簡單的打壓,而是要將所有可能威脅到他權位的“異類”,徹底扼殺在萌芽狀態。這位權相對朝堂的控制慾已經到了恐怖的程度----他不允許任何超出他掌握的因素存在。

“賢弟啊,”王維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事已至此,憤怒無益。李相此舉,意在立威。他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這仕途之門,開與不開,何時開,開多大,皆由他一人說了算。”

他又喝了一口酒,緩緩說道:“你莫要傻愣愣地撞到他的刀口下去。”

杜甫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王維:“王兄,難道我們就只能認命?只能任由他一手遮天,將這朗朗乾坤,變成他李林甫一人的私器?這大唐……還有救嗎?”

最後一句,他問得極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王維心頭。

窗外,平康坊的笙歌隱隱傳來,夾雜著胡商肆無忌憚的談笑聲。

長安的夜,依舊繁華似錦,醉生夢死。

可在這酒肆的角落,兩個清醒的靈魂,卻只感到刺骨的寒意。

王維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舉起酒杯,對著窗外那輪被薄雲遮掩的殘月,將杯中清酒一飲而盡。酒入愁腸,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這大唐的病,早已深入骨髓。

一場被操控的科舉鬧劇,不過是這沉痾痼疾上,又一道猙獰的傷口罷了。

前路茫茫,希望何在?

他王摩詰也看不真切了。

“會有的......我王某......”

王維想來幾句豪言壯語激勵一下杜甫,但話音未落,酒樓窗外陡然爆開一陣刺耳的喧囂,像冷水澆進滾油鍋,噼啪炸響。

“海棠!海棠----!”

淒厲的呼喊撕裂了長安的夜,帶著一種瀕死野獸般的絕望,狠狠撞進二樓雅間。

杜甫和王維同時轉頭望去。

只見樓下平康坊的燈火之間,兩個身披明光鎧的金吾衛,正粗暴地拖拽著一個青衫書生。

那書生看著約莫二十六七歲年紀,身形單薄,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蠻力,死死扒住妓館朱漆剝落的門框,不肯鬆開,額頭上爆著青筋。

“放開我!你們到底把海棠怎麼了?!讓我進去!”他嘶吼著,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扭曲變形。

“滾開!瘋書生!”一個金吾衛不耐煩地低喝,抬腳狠狠踹在他腰眼上。

書生悶哼一聲,像破麻袋般被摜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掙扎著要爬起來,又被另一個金吾衛一腳踩住肩膀。

“那女人早就死了!”

那金吾衛居高臨下,聲音冰冷:“你要找的那個海棠,早死了!骨頭渣子都爛沒了!再敢在這裡撒野,爺爺把你當亂黨拿了!”

“死了?”

書生渾身劇震,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地,眼神瞬間空洞下去,嘴裡只反覆喃喃,“死了……海棠……死了……”

王維見杜甫看著那邊神色複雜,便好有些好奇地問道:“賢弟,你認識那人?”

杜甫的目光穿過喧囂的人群,落在那個癱軟在地、失魂落魄的書生身上。

“算是......認識吧。”杜甫點點頭,然後緩緩站起了身,“他叫元結,元次山。科考的那日就在我鄰座。”

王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那書生元結如同被抽去了脊樑,癱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金吾衛的靴底還踩著他的肩膀,他卻彷彿毫無知覺。

他只是失神地望著妓館那扇緊閉的、朱漆斑駁的門,嘴裡反覆囁嚅著那個名字:“海棠……海棠……”

杜甫記得考場上,元結那支筆幾乎未曾停歇,眉宇間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散場時,兩人在擁擠的人流中短暫地擦肩,元結還曾向他微微頷首,眼神裡雖有疲憊,卻也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期許。

那時,他或許還想著金榜題名,想著如何兌現給那個叫海棠姑娘的承諾吧?

“野無遺賢……”杜甫喉頭滾動,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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