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謙謙君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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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是勘破世情,超然物外!六郎!楊六郎!此詞意境之高遠,心境之豁達,直追謫仙人之‘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不!在某些方面,猶有過之!晁某今日得聞此詞,實乃三生有幸!六郎之才,當與太白比肩!”

楊昱感覺這人的話跟老王的一樣多,但聽著就是比老王的說教舒服。這一連串的驚歎和拔高到天際的讚譽,直接把楊昱砸暈了。

他雖然知道蘇軾的詞好,但被晁衡這麼激動地拿來跟李白比,還說什麼“猶有過之”,饒是他臉皮夠厚,此刻也覺得臉頰發燙,心虛得不行。

對不起了......東坡先生......

楊昱在心裡給蘇軾磕了好幾個頭。

“咳咳,晁監正言重了,言重了!”

楊昱趕緊擺手,“我這點微末道行,哪敢跟詩仙相提並論?就是……就是聽著曲子,胡亂填了幾句,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六郎莫要再謙!”

晁衡卻是不依不饒,滿臉的崇拜,“此等神作,豈是胡亂能填?六郎才情,冠絕當世!晁某在長安多年,從未見過如六郎這般,詞風如此……如此……嗯,既有太白之豪放不羈,又有摩詰之空靈禪意,更兼一份洞明世事的通透!奇才!真乃奇才也!”

楊昱被他誇得渾身不自在,腳趾頭都快在僧鞋裡摳出三室一廳了。

畢竟自家是個不學無術的,只是個文抄公。聽個一兩句還行,聽多了就覺得尷尬。

況且這詞就算真是他自個兒寫的,也經不起這麼誇啊!

他趕緊轉移話題:“那個……晁監正,你剛才說你在秘書監任職?秘書監……是管什麼的?還有,你怎麼會認識太白先生的?”

晁衡捋了捋袖子,笑得有些無奈:“秘書監嘛,管的是宮中的典籍圖冊,校勘修撰,整理些舊書殘卷,聽著清貴,實則是個清水衙門,整日與故紙堆打交道罷了。至於太白兄……”

他眼中閃過懷念,正要開口細說當年與李白在長安城詩酒唱和的往事,廊外卻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巧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特有的尖細嗓音:

“貴妃娘娘駕到----”

楊昱耳朵“噌”地豎了起來,和晁衡繼續閒扯淡的心思瞬間就煙消雲散,眼睛突然就亮得跟見了肉的狼似的。

姐姐來了?那豈不是……自由有望了!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拔腿往外衝,但礙於晁衡還在邊上,只得強壓下雀躍,裝模作樣地整了整衣襟,但那眼神已經不受控制地往聲音來處瞟。

晁衡也收斂了笑容,整肅衣冠,垂手恭立。

不多時,楊玉環的身影便出現在迴廊轉角。

她是看著韋念奴到了華清宮之後才又轉道過來大慈恩寺的,所以乾脆又換了身行頭。

來佛門聖地總不好盛裝,就只穿了件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髮髻也挽得簡單,斜插一支玉簪,倒顯出幾分家常的溫婉。

一雙鳳目中沒了先前在教坊司時的冷意,看著楊昱時正剩下了寵溺。

“姐!”楊昱搶步上前,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您怎麼來了?可是想弟弟了?”

楊玉環白了他一眼,伸出纖纖玉指,不輕不重地戳了戳他的額頭:“少貧嘴!本宮是來看看你這潑猴,有沒有老實唸經參禪,別把佛祖的清靜地也給鬧翻了天!”

她說著,目光轉向一旁的晁衡,微微頷首:“晁監正也在?”

晁衡連忙躬身行禮,姿態恭謹:“臣晁衡,拜見貴妃娘娘。”

“免禮。”楊玉環擺了擺手,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帶著點探究,“晁監正方才與昱兒在談些什麼?本宮老遠就聽見這邊有動靜。”

晁衡一聽,頓時來了精神,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激動不已的神色,對著楊玉環又是一揖:

“回娘娘,臣適才正與楊郎君談論詩詞!郎君方才吟誦了一首新詞,所填之曲為《定風波》,詞意高遠,意境超然,實乃……”

楊玉環倒是沒注意聽晁衡怎麼誇的,只是聽到“定風波”三個字後神色有些古怪----這是教坊司那邊出來的曲子......自家弟弟莫非是從那韋念奴那兒聽來的?

這小子真對這姑娘那麼上心?

晁衡這邊沒注意到貴妃娘娘的神情,自顧自的一口氣誇了半天,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讚美都傾瀉出來。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恨不得把楊昱捧到天上去。

楊昱在旁邊聽得臉都綠了,渾身雞皮疙瘩掉了一地,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趕緊上前一步,一把拉住晁衡的袖子,壓低聲音急道:“晁監正!晁監正!打住!快打住!再說下去,我……我就扎聾自己的耳朵!”

楊玉環看著自家弟弟那副窘迫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捂住晁衡嘴的模樣,再看看晁衡那一臉真誠的狂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掩了掩口,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行了行了,晁監正,你再誇下去,這小子怕是要羞得跳進這寺裡的放生池了。”

她頓了頓,轉向楊昱,語氣隨意地提了一句:“對了,昱兒,那個叫念奴的丫頭,本宮已經帶回華清宮了,暫且留在身邊當個侍女。至於納妾之事……眼下還不是時候,且等等再說吧。”

楊昱一聽,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本意就是救人,對納妾什麼的並無執念,甚至覺得不納更好,省得耽誤人家姑娘。他忙不迭點頭:“姐你安排就好!我全聽你的!”

楊玉環滿意地點點頭,又對晁衡道:“晁監正,本宮帶昱兒回去了。你若有暇,常到我們楊家府中坐坐,昱兒這孩子,還得你們這些前輩多提點提點。”

“臣遵旨!”晁衡連忙躬身應道。

一連在寺裡呆了三天楊昱早就待膩了,那齋飯還淡的發慌,楊昱實在想極了家裡的飯菜。所以這下也是如蒙大赦,趕緊跟在楊玉環身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處迴廊。

晁衡站在原地,望著楊昱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又回味起方才那首驚才絕豔的《定風波》,心中感慨萬千。

這楊六郎……當真是奇人!

才情驚世,卻偏偏如此謙遜內斂,面對這般盛讚竟會窘迫至此?這與他當年所見的李白,那“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狂放不羈,簡直是兩個極端。

老李當年聽他如此誇讚,可是恨不得讓他誇上個三天三夜不停歇的。

晁衡捋著鬍鬚,眼中滿是欣賞與困惑。

這位少年郎,倒是比那位詩仙,更多了幾分……嗯,謙謙君子之風?

另一邊,杜甫正一臉失意地和王維喝著悶酒,毫無疑問的,他落榜了。

杜甫的酒盞重重磕在案几上,劣質的濁酒濺出幾滴,洇溼了袖口。

窗外蟬鳴聒噪,攪動著長安夏夜粘稠的悶熱,卻蓋不過他胸腔裡那團燒灼的鬱氣。

“三日!”杜甫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從開考到放榜,僅僅三日!王兄,你告訴我,這算什麼?這算哪門子的掄才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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