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異鄉人(1 / 1)
大慈恩寺的晨鐘暮鼓敲了三天,楊昱感覺自己快被這梵音給醃入味了。
自家姐姐還真是說到做到,他剛從華清宮出來,就被“請”進了這千年古剎,美其名曰“靜心養性,祛祛火氣”。
寺裡倒是好吃好喝供著,武僧們對他也是客客氣氣,但只要他往山門方向多走兩步,那幾尊鐵塔似的羅漢便無聲無息地堵在跟前,眼神平和卻不容置疑。
“阿彌陀佛,楊施主,貴妃娘娘有旨,請您安心在寺內參禪悟道。”領頭的武僧合十行禮,聲音洪亮,震得楊昱耳膜嗡嗡響。
參禪?
悟道?
楊昱心裡直翻白眼。他楊老六這輩子跟“靜”字就沒緣分,讓他對著佛像枯坐,還不如讓武僧們揍他一頓來得痛快。
但百般挑釁那幫武僧也是不為所動,倒是一點破綻都沒露出來,修養好的很。
這就是大唐的僧人麼?
百無聊賴之下,他只能像個沒頭蒼蠅似的在寺裡亂轉。天王殿的四大金剛被他數了八百遍鬍子,大雄寶殿的佛祖都快被他盯出花兒來了。
最後,他溜達到了藏經閣附近一處僻靜地。
這是一處迴廊,曲折幽深,簷角的銅鈴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似在訴說著寺中悠悠歲月。
廊下,一個穿著紫色官袍的中年人正背對著他,負手而立,似是在看廊簷下那斑駁的碑刻。
看起來年歲和老王差不多。
不過這紫袍......少說也是從三品下的官員,看來他混的比老王好很多。
楊昱倒也沒有太多恭謹之意,一開始他一個現代人的靈魂對這些上下尊卑很不感冒,二來此時的從三品官員中有很多都是聖人腦門一熱給封出去的虛銜,沒什麼含金量。
楊昱正愁沒人說話解悶,見狀便湊了過去,學著對方的樣子也仰頭看碑,嘴裡嘖嘖有聲:“嘖嘖,這碑文......嗯......”
這刻的什麼東西啊?
“寫得......真深奧!”楊昱半天只得出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評價來。
那人聞聲轉過頭來。
約莫四五十歲的面容,很是清癯,眼神溫和中帶著一絲書卷氣,只是眉宇間似乎也有一縷與楊昱相似的百無聊賴。
他見楊昱一身常服卻也明顯有些富貴人家的氣質,便微微一笑,拱手道:“這位郎君,也對這玄奘法師西行求法的碑文感興趣?”
楊昱一聽這口音,樂了。
這人官話說得字正腔圓,但尾音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腔調,聽著既不像長安官話,也不像他聽過的任何地方口音,倒像是……嗯,有點刻意模仿的味道?
“興趣談不上,”楊昱擺擺手,大大咧咧地靠在廊柱上,痞裡痞氣,“就是瞎看。倒是兄臺你這口音……有點意思啊?聽著不像本地人?”
那人被點破,也不尷尬,反而爽朗一笑,再次拱手:
“郎君好耳力。在下漢名晁衡,忝為秘書監一職。祖籍……算是東瀛扶桑吧,幼時便隨遣唐使船隊來長安求學,蒙聖人恩典,留朝為官至今。口音嘛,鄉音難改,讓郎君見笑了。”
“晁衡?”楊昱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聽過。不過“東瀛扶桑”四個字讓他神情一凜,“日本人?”
有鬼子!
晁衡一愣,這年頭好像沒幾個唐人會這麼稱呼日本,大都是一口一個倭國的喊,偶爾還要嘲笑一兩句他們自稱“日本”不自量力,心下好感頓生:“正是。郎君我的故鄉感興趣?”
“哦,是有那麼些瞭解在。”
楊昱點點頭,心裡卻嘀咕開了:日本人?這年頭的小鬼子......不對不對,這時候的日本還是大唐的小弟,遣唐使什麼的,應該都是文化人吧?
他看著晁衡那張笑臉,下意識地警惕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下來----伸手不打笑臉人嘛,隔著一千多年前呢,現在的這些鬼子祖宗應該跟二戰那幫畜生不是一回事。
“在下楊昱。”他也拱了拱手,報上名號。
“楊昱?”晁衡眼睛一亮,臉上瞬間浮現出驚喜之色,“可是那位一曲《青玉案》驚豔長安,被王摩詰譽為‘才情天縱’的楊六郎?”
老王還這麼誇過我?
楊昱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和精準的馬屁拍得有點懵,隨即心裡那點小得意又冒了出來,咧著嘴嘿嘿一笑:“哎呀,虛名,虛名而已。晁監正也聽過我那點不成器的玩意兒?”
“何止聽過!”
晁衡神情激動起來,彷彿遇到了知音,“‘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等佳句,意境深遠,回味無窮!”
他說著還真似是在回味什麼一樣,仰著頭陶醉了半天。
“晁某在長安多年,詩才如太白、摩詰者,自是高山仰止,然六郎此詞,真是別開生面情韻悠長,實乃詞中絕品!每每讀來,都覺齒頰留香!”
這一通彩虹屁吹得楊昱渾身舒泰,骨頭都輕了三兩,當即飄飄然起來。
他本就是個經不起捧的性子,聽了這麼一通吹捧,也不覺得對方是什麼鬼子了,那是文化人,是國際友人!
國際友人都這麼誇我了,這馬屁的含金量不是更高了。他飄飄然地擺擺手:“晁監正過譽了,過譽了!隨口胡謅謅,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六郎太過謙了!妄自菲薄是壞事!”
晁衡連連搖頭,眼中滿是真誠的讚賞,“此等佳作,豈是胡謅謅可得?晁某不才,亦好詩詞歌賦,今日得遇六郎,實乃幸事!不知六郎近日可有新作?晁某願洗耳恭聽!”
新作?
楊昱心裡咯噔一下。
他那點墨水,就是叫他回去閉關個三年他也未必能寫出一首看得過去的東西來,這會兒上哪裡去搞新作?
可看著晁衡那熱切期盼的眼神,拒絕的話又說不出口。
他眼珠子一轉,想起前幾日在酒樓聽李龜年彈琵琶時,那曲調婉轉悠揚,頗有幾分蘇軾《定風波》的意境……
哦,那曲子好像就是定風波。
唉,東坡先生,您見諒,我抄您詞一用。
“咳咳,”楊昱清了清嗓子,努力回憶著那曲子,臉上努力做出高深莫測的表情。
“新作嘛......倒是有那麼一首小令,是前幾日聽曲時偶有所感,胡亂填的,實在是玩鬧之作,你聽聽便罷,曲子是......定風波。”
“《定風波》?”晁衡眼睛更亮了,“好曲子,我前幾日也聽過,六郎快請吟來!”
楊昱深吸一口氣,努力模仿著記憶中蘇軾那種曠達灑脫的調調,開口唱道: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他唱得不算多好,調子甚至有些跑偏,但勝在聲音清朗,帶著一股少年人的意氣。
尤其是詞中那份歷經風雨後的從容與豁達,被他那痞氣中帶著點懶散的語氣演繹出來,竟真有些灑脫的意思,別有一番風味。
一曲唱罷,迴廊裡靜了片刻。
晁衡呆呆地看著楊昱,嘴巴微張,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氣,激動得雙手都有些顫抖,聲音都變了調:
“妙啊!當真是妙不可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