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是我的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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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龜年沒有像其他客人那樣,用輕佻的目光打量她。他認真地聽她唱完,然後走上前,溫和地問她師承何處,可願跟他學些新曲。

念奴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李龜年成了她新的“盼頭”。

他帶她離開南曲那個令人窒息的小房間,帶她到平康坊的杏花樓這樣相對“乾淨”些的地方去演出。

他教她更精妙的指法,教她如何用歌聲傳遞情感,而不是僅僅作為取悅他人的工具。

念奴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份來之不易的“乾淨”。她以為,只要跟著李先生,就能在這汙濁的泥潭裡,保住最後一方小小的淨土。

直到那幾個野蠻的胡人出現,將她重新拖回噩夢的邊緣。

直到那個叫楊昱的少年,像一座山般地攔在她面前,擋住了向她砍來的屠刀。

他替她趕走了惡人,給了她一個模糊卻滾燙的承諾----“我給你想辦法”。

那一刻,念奴幾乎要溺斃在絕望中的心,死死抓住了這根稻草。

她跪下了,用盡全身的力氣去祈求,去抓住這可能是此生唯一一次掙脫地獄的機會。

但她等了一天,兩天……每一刻都像在油鍋裡煎熬,卻遲遲沒有等到那個少年的訊息,李龜年也沒有跟她透露過什麼......

好在教坊司的嬤嬤們沒讓她再出去面對那險惡的世界----那幾個胡商似乎有背景,教坊司不願意多生事端,就乾脆把念奴軟禁了起來。

她害怕,害怕那承諾只是少年郎一時興起的戲言,怕希望再次破滅,怕自己會像海棠一樣,最終無聲無息地爛死在這泥潭裡。

第三天午後,南曲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被人猛地踢開。

刺眼的陽光湧進來,照亮了昏暗的耳房,也照亮了門口那個華貴得令人不敢直視的身影。

楊貴妃!

念奴正抱著琵琶,坐在房間角落的小杌子上練習新學的曲子,看到來人,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琵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整個南曲都鴉雀無聲。

貴妃娘娘來的悄聲無息,一路進得這南曲都無人敢於吱聲,以至於管事的嬤嬤也是此刻才知道有貴人大駕光臨。

所有姑娘都屏住了呼吸,管事嬤嬤連滾帶爬地迎上去,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貴……貴妃娘娘萬福金安!不知娘娘駕臨,奴婢……”

楊玉環根本沒看她。

她鳳目含霜,帶著一股迫人的威壓,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最後精準地釘在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念奴身上。

“你就是韋念奴?”聲音冰冷,不帶溫度。

念奴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奴……奴婢……叩見貴妃娘娘……”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這輩子也沒與宮中之人接觸過,完全處理不了此刻外界傳來的資訊。

貴妃娘娘來了?是楊郎君讓她來救我的?

可為什麼貴妃娘娘的神色這麼可怕?

是自己的卑賤觸怒了她,還是自己的願望冒犯到了貴人?她心中多了些恐懼。

楊玉環蓮步輕移,昂貴的絲履踩在積著薄灰的地面上,停在唸奴面前。

居高臨下的目光,帶著審視,帶著怒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她看著地上這個瘦小的女孩。

她穿著不合身的淺綠色衫子,被洗的發白,大抵是從哪個死掉的官妓身上扒下來後拿來給她穿的。她的頭髮簡單地挽著,插著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幾根稍短的髮絲不老實地在空中翹著。

因為恐懼,她單薄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那張臉……楊玉環的眉頭蹙了一下。

倒是很乾淨。

不是脂粉堆砌出的死人白,這裡許多女子都很蒼白,蒼白到不需要濃厚讀完脂粉。這個女娃的面色倒是稍微紅潤一些,興許因為年歲還小。

眉眼清秀,鼻樑挺直,嘴唇因為緊張而死死抿著,唇色淡得幾乎沒有血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此刻盛滿了驚惶的淚水,像只受驚的小鹿,溼漉漉的,帶著一種破碎的、讓人心顫的脆弱。

沒有風塵女子的媚態,只有深入骨髓的驚懼和絕望。

楊玉環心頭那股因弟弟“被勾引”而升騰的怒火,不知為何,竟被這雙眼睛澆熄了一小半。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剛像個貨物一樣被送入壽王府時,那種惶恐和無助,再看看教坊司中的這些女子,再看看面前的這個女娃。

唉,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抬起頭來。”楊玉環的聲音依舊冷淡,卻少了幾分剛才的凌厲。

念奴顫抖著,緩緩抬起頭,淚水終於控制不住,斷了線似的滾落下來。她不敢看貴妃的眼睛,只死死盯著對方裙襬上繁複的金線刺繡。

楊玉環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細細端詳。這張臉......確實有幾分惹人憐愛的資本,倒也難怪昱兒會......她心裡那點餘怒又冒了出來。

“本宮問你,”楊玉環的聲音沉了下去,“你用了什麼手段,蠱惑了本宮的弟弟?”

蠱惑?

念奴渾身一顫,淚水流得更兇了。

她拼命搖頭,聲音哽咽破碎:

“奴......奴婢不敢......奴婢沒有......是楊郎君......郎君他......他心善......救......救了奴婢......是奴婢得寸進尺......娘娘不要怪......不要怪楊郎君......”

她有些語無倫次。

楊玉環看著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的樣子,又想起弟弟那副信誓旦旦要“救人”的傻樣,心裡那點怒意又莫名地消散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這丫頭……看著倒不像個狐媚惑主的。可昱兒那傻小子,怎麼偏偏就看上了這麼個麻煩?

她這兩天倒也研究過了,這韋念奴是韋堅的族親。雖說她在這宮闈之中地位甚高,那韋堅犯的事情可是干係甚大,朝堂上的事情她實在不願多管,自家兩個兄弟如今都在朝中做事,她若是再有什麼插手的,那楊家肯定變成眾矢之的。

所以她最好的選擇就是演好一個天真爛漫不諳世事的貴妃,和聖人琴瑟和鳴即可。

但這次嘛......

只能是自家插一下手了。

她沉默著,目光復雜地在唸奴身上停留了許久。耳房裡靜得可怕,只有念奴壓抑的啜泣聲。

她把目光投向了還在一旁趴著待命的嬤嬤:“起來,她是我的了。”

這位貴妃的聲音中還是沒有什麼情緒色彩,有些冰冷地吩咐道:“把這丫頭送去華清宮,以後給我當婢女。”

最終,楊玉環只撂下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冷冷地哼了一聲,轉身拂袖而去。

華麗的裙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香風,也帶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壓。

直到貴妃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念奴才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

楊玉環倒也有自家的考量,韋堅案雖然事到如今已經是塵埃落定,但她很清楚這事情還有最後一關沒有過。

若真急著把這小娘皮扔給自家弟弟當小妾,和韋氏扯上了姻親關係,對楊家來說是個麻煩。

不如先帶在身邊當丫鬟,既能幫她先脫了這娼籍,還能觀察一段時間人品,然後等韋堅案最後那點影響餘波都消弭了再決定也可以。

到時候她楊玉環把自家婢女賜給弟弟當小妾,誰能指責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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