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教坊司(1 / 1)

加入書籤

念奴被拖進平康坊南曲那扇朱漆斑駁的偏門時,長安的桃花正開得沒心沒肺。

她記得那天的風很暖,裹著甜膩的花香,吹過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襦裙。

裙角還沾著前夜雨後的泥點,像甩不掉的汙穢烙印。押送她的兩個老宮人面無表情,粗糙的手像鐵鉗般攥著她的胳膊。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脂粉的濃香混著陳年木料的腐朽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得發膩的腐肉氣息----那是在常年不見天日的角落之中,死去的蚊蟲與黴斑共同發酵而成的味道。

光線昏暗,長長的迴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雕花木門,門後偶爾傳出壓抑的啜泣,或是男人粗鄙的調笑。

她被推進一間狹小的耳房。沒有窗子,光線昏暗,只有一盞豆大的油燈在牆角搖曳,映得牆壁上人影幢幢,如同鬼魅。

“以後,你就住這兒。”

一個穿著半舊綢衫、塗著厚厚脂粉的婦人站在門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進了這地方,就把外頭的心思都收起來。你爹是罪臣,你是官奴,懂嗎?你聽話,就有飯吃;你不聽話……”

婦人沒說完,只拿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下掃了她一遍,隨後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轉身便走了,沒有在站立的地方留下絲毫溫度。

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天光。

念奴無力地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淚水無聲地淌下來,砸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爹孃的臉在黑暗中模糊又清晰,最後定格在父親被拖出家門時,那絕望又愧疚的一瞥。

不知過了多久,門又被推開一條縫。

“新來的?”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

念奴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一個穿著水紅色衫子的女子站在門口。

她約莫二十出頭,眉眼溫婉,身材清瘦,雖不是如今主流審美中的美人,但也是極出挑的型別,只是臉色蒼白得厲害,眼底帶著無比濃重的倦意,和一絲揮之不去的哀愁。

她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稀粥。

“我叫海棠。”女子走進來,把粥放在地上,自己也挨著念奴坐下,“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那碗粥寡淡得幾乎看不見米粒,但溫熱的觸感透過那缺了個口的舊瓷碗傳到手心,竟讓念奴幾乎凍僵的心微微回暖。

她小口地喝著,眼淚又止不住地掉進碗裡。

海棠沒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天起,她成了念奴在地獄中唯一的暖色。

海棠教她如何在嬤嬤查房前藏好被淚水打溼的枕巾,教她如何在那些不懷好意的妓館客人們面前低眉順眼、不著痕跡地避開鹹豬手,教她如何用粗劣的胭脂水粉偽裝出笑容、避免被責罵。

“別怕,丫頭。”海棠總這樣說,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韌,“只要活著,就有盼頭。”

念奴信了。

她把海棠當成黑暗裡的光,小心翼翼地汲取著這點微弱的溫暖。

她學著海棠的樣子,在嬤嬤面前溫順乖巧,在客人面前強顏歡笑。

禮部的人偶爾會來教她們琵琶,但那位官員自己似乎也沒明白這樂器怎麼使用,所以唱歌、彈琴,都是海棠在教她。

在夜深人靜時,她總會對著冰冷的牆壁,輕輕撥動那幾根冰冷的弦。

她想起了媽媽,媽媽曾經也會在夜裡彈些曲子來哄她入睡,只是沒想到某一天自己親手彈出這些音符時,竟會是在這般境地裡。

幸好,她在海棠身上還能稍稍感受到溫暖。

然而,這地獄終究是要吃人的。

念奴總問海棠為何能忍著痛苦過這麼多年,海棠只說是有“盼頭”。

這“盼頭”,是個常來聽她唱曲的年輕書生。

那書生姓元,雖是官宦子弟,但家境清寒。

他自河南魯山而來,在長安沒什麼依靠,卻寫得一手好字,常在坊間替人抄書為生。

他看海棠的眼神,沒有淫猥,只有憐惜和欣賞。他會攢很久的錢,只為點唱海棠一支曲兒,安靜地坐在角落裡,聽她唱完,再默默離開。

她看在眼裡。

海棠枯槁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眼底也重新燃起了光。她偷偷給元書生繡荷包,省下自己那份少得可憐的點心錢,託人給他買筆墨。

二人一來二去,也就有了感情。

她知道那書生在準備科考,就在今年。雖說那科考不知為何一拖再拖,但她等得起。

只要她的情郎中舉,便能帶她逃離苦海。

念奴看著,心裡也生出一點微弱的希冀。或許,這世上真有那麼一絲可能,能掙脫這泥沼?

可這希冀,碎得比那脆弱的琉璃還快。

那晚,一個喝得爛醉的長安縣的小吏闖進海棠的屋子。海棠拼死反抗,抓破了那人的臉。

第二天,海棠就被拖進了“暗房”----那是教坊司裡用來懲治不聽話女子的地方。

那小吏本是武家的人,換句話說,她惹到了“貴人”。

念奴躲在人群后,聽著裡面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和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悶響,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直到嚐到了血腥味。

海棠被抬出來時,已是奄奄一息,衣衫破碎,身上遍佈青紫和血痕。她被扔回那間狹小的耳房,像一塊被丟棄的破布。

念奴偷偷溜進去看她。海棠躺在冰冷的草蓆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嘴唇乾裂,喃喃道:“元郎......元郎......”

念奴哭著給她喂水,擦拭傷口。海棠卻猛地抓住她的手,嘶聲說著:“念奴......你一定......一定......要逃......”

話沒說完,她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金絲雀。

海棠沒能熬過去。她死在一個春意盎然的夜裡,沒有窗戶的耳房外是悄然盛開的西府海棠花,就如同海棠的死一樣,悄無聲息。

念奴第二天發現時,她的身體已經僵硬冰冷,只有那雙曾經溫柔的眼睛,還空洞地睜著,望著敞開的門外灰濛濛的天。

管事嬤嬤叫人用一張破草蓆捲了海棠的屍體,像處理垃圾一樣抬了出去。

念奴躲在角落裡,看著那捲草蓆,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她生命裡那點微弱的暖色,也熄滅了。

念奴不再哭,不再笑,像一具精緻的木偶,麻木地活著。

她學會了用最溫順的姿態迎接最不堪的羞辱,用最甜美的笑容掩蓋最深的絕望。

她成了南曲裡最“懂事”的姑娘。

嬤嬤們很滿意,倒也似良心發現似的,覺得她還小,沒到面對真正的“服侍”的時候。

她很幸運的避過了最黑暗、最墮落的部分。

她日復一日地在妓館的臺上,抱著琵琶,唱著一支不知名的哀婉小調。

臺下觥籌交錯,喧鬧嘈雜,那些或貪婪或淫邪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她垂著眼,手指機械地撥動琴絃,靈魂卻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並不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溫和而清越,像山澗清泉流過磐石。

“姑娘此曲,可是自度?”

念奴茫然抬頭,看到一個清瘦的老者站在臺下不遠處,手裡也抱著一把琵琶。他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鬚髮花白,眼神卻清亮有神,正溫和地看著她。

是李龜年。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