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佛陀(1 / 1)
長安的暑氣在午後化成黏膩的悶熱,緊緊裹住王維書齋的窗欞。今年的夏意來勢洶洶,比往年都要更加地猛些。
王維在沉默中畫完了一幅畫,覺得不甚對其滿意,便又在沉默中把它揉成了一團廢紙,就著燭火燒了。
送楊昱離開,回到自家書房裡,王維心中覺得有些空落,便又變回了外人眼中那個孤傲清高卻又溫和內斂的王摩詰。
世人皆道他王摩詰性淡如菊,行止有度,詩畫中空靈出塵,頗具佛心。因此給他冠以“詩佛”之譽,名動京華。
可他本也不是什麼寡淡的性子。
與外間人對他的印象恰恰相反,年輕的王維每與友人坐而論道,月下清談,可徹夜不休三日不停,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他胸中丘壑縱橫,筆下煙霞翻湧,恨不得將天地之玄機、人生之妙理,都統統鋪陳開來,去與同道之人共享。
那該是何等酣暢!
可捫心自問......
他到底是何時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呢?
是官途一片灰暗,滿腔抱負皆付東流時?
是張九齡罷相,朝堂風雲陡然變得險惡時?
是看著李林甫鷹視狼顧,口蜜腹劍,將滿朝忠良如草芥般摧折時?
他已經記不清楚了,如今的他好像生來就是這樣的性格,但他很清楚這不是真正的自己。
只是若要為官,若要生存......他好似就只能讓那個“真正的自己”繼續沉睡下去。
要說這為官,在他眼中,不過迴圈往復於四個字:求人辦事。
這第一道險阻,“求人”,便扼住了他的咽喉、阻住了他的前路。
他有他的傲骨。並非是單純的恃才傲物,而是孟子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倔強氣節。
這傲骨讓他對那些蠅營狗苟、阿諛攀附嗤之以鼻,也讓他幾乎自絕於官場之間。
可要“辦事”?那便先要“求人”。
求誰?求那些他打心眼裡瞧不起卻竊據高位的蠹蟲?求那些只懂聲色犬馬的庸碌之輩?求李林甫之流的豺狼,換取一絲施捨般的助力?
他做不到。
他的嘴裡吐不出折辱風骨的讒言,他的脊樑彎不成卑躬屈膝的醜態。
於是,“辦事”之途也就此斷絕。
官途走不通,也沒幾個能夠交心的朋友。
那雙本應在廟堂指點江山、沙場揮斥方遒的手,最終只能緊握那支禿了筆頭毛筆。
如海的表達欲,還有那些被他的傲骨封鎖在唇齒間的話語、那些被殘酷現實碾碎的抱負、那些對黎民社稷的憂思熱望……
他不得不把這無處發洩的一切都藏進那些簡短的詩裡,塞進那些瑰麗的畫卷。所有的思考和情緒,最終都只能化作筆下的千山萬水,只能凝成紙上的寒潭枯松。
於是詩越寫越多,越寫越深。
於是畫越畫越精,越畫越玄。
在外人看來,他的詩與畫可謂詩畫雙絕,詩中有佛理,畫中有真意。
可偏偏他自家卻是“欲辨已忘言”。
外間人將它稱為“詩佛”,可他們哪裡曉得比起在詩畫裡做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佛陀,他王維心中,藏著一團被刻意壓抑、卻從未真正熄滅的火。
他渴望切切實實的作為!
為這大唐的盛世,為這天下的生民,更為他自己胸腔裡,那個曾經意氣風發、以為能以才華經緯天地的少年雄心。
可如今的朝堂,卻是陰霾蔽日,豺狼當道。
他空有濟世之才、安邦之志,卻被困在庫部那一方清冷的官署之中,只能做一個沉默的旁觀者,將滿腔熱血藏起,偽裝出世人眼中澄澈空明的“佛光”。
蟄伏,成了他唯一可選擇的姿態。
將鋒芒磨鈍,將心火按熄,熬著看不見盡頭的資歷,吃著這索然無味卻又不得不吃的皇糧。
夜的盡頭終有光,他王維沒能力扭轉日月,便只好無奈睡去,等待著黎明破曉。
畫紙燒盡,他看向那少年離開的方向,嘆了口氣。他只盼那少年真能如他所言,救那姑娘脫離苦海,也是功德一件。
佛祖......你若真的在天有靈,為何要以這苦難來折磨那些未曾犯錯的靈魂呢?
他又想起了自家離去多年的髮妻,卻也不知道她在另一方世界過得是否安好。雜亂的思緒將他吞噬,他的心思又飄去了別處。
“也不知杜賢弟考試順不順利?”
另一邊,依舊是華清宮。
“昱兒你可算是開竅了!”楊玉環只覺得這是她這段時間以來聽到的最好的訊息,“快跟姐姐說說,是哪家的小娘子?是崔盧鄭王哪家的閨秀?還是哪位大臣家的明珠?只要你喜歡,姐便去求你姐夫,準保風風光光給你抬進門來做正妻!”
驪山的蔥蘢隔絕了長安的酷熱,長生殿的角落裡還有聖人專門叫人抬來的冰鑑,不時冒出些透著寒意的水汽,浸潤著雕樑畫棟,也消解了幾分人間的浮躁。
但楊昱並不覺得享受,他現在冷汗直冒。
他實在有些開不了口了,剛才他本想跟姐姐說“想要納妾”之類的話,但到嘴邊了卻變成了:
“姐,我想要女人了。”
雖說意思差的不多吧,但這話說的也未免太粗鄙,自家姐姐還理解偏了,以為他是看上了哪家小姐......
那他這撈想樂戶上岸的話要從何說起啊!
楊玉環倒是沒看出楊昱的異樣,她是真的光顧著樂了。這個從小被自己護著的弟弟,整日裡鬥雞走馬、不務正業,一直都是長安有名的混賬貨色。
如今他終於對女人----而非鬥雞走馬----上了心,這簡直是天大的好訊息!
這不僅可能意味著自家弟弟想要收心了,不鬧騰了要關注家庭了,還意味著楊家子弟開枝散葉,延續富貴,這是她最樸素的願望。
楊昱被姐姐熱切的眼神盯得心裡發毛,努力擺出幾分正經樣子:“阿姐,不是......不是什麼高門貴女......我、我是想......”
“嗐!扭捏什麼?”楊玉環很是隨意地把腿收回塌上,露出精巧的足踝。
“莫不是怕聘禮少了?姐姐給你添!再不成,讓你姐夫賜下些珍玩去提親!只要你喜歡,天上的仙子姐姐也想法子給你求下來!你只管開口!”
楊昱深吸一口氣,避開自家姐姐灼灼的視線:“姐,不是貴女......是......是南曲樂戶的一個姑娘,名叫......名叫韋念奴。”
“韋念奴?這名字倒有幾分清雅……”
楊玉環順口讚了一句,柳眉習慣性地挑起,正待細問是哪家韋氏,忽然捕捉到了那刺耳的兩個字,臉上的笑意驟然凍結,“等等!你說什麼?南曲……樂戶?”
這不成器的小子怎麼看上教坊司的姑娘了?難道他不知道那些姑娘大都......
楊玉環滿頭黑線。
“昱兒,你失心瘋了不成?”楊玉環的聲音有些冰冷,“教坊司裡的女子都是賤籍,都是供那些高門大戶玩樂的玩物,你別當這是什麼養什麼小貓小狗搬的看見個習慣的就想抱回家。”
她倒不是怪罪自家弟弟怎麼會喜歡上一個教坊司的女子,只是覺得自家弟弟太純情,多半是被那些個野女人給騙了感情。
“我是......我是想救她......”楊昱低著腦袋,他就知道自家姐姐要有意見。不管怎麼說,那韋念奴如今也確實是教坊司裡的風塵女子了,不管如今這風氣多開放,也難免被人指指點點。
而楊玉環聽了這話卻是更加確信自己這傻弟弟是被那些個野女人騙了。救?救什麼救?不就是圖老楊家的錢財還看她弟好騙麼?沒門!
這事兒可關乎弟弟的終身幸福,不能小視了。回頭就把自家弟弟關去大慈恩寺唸佛,就唸那個什麼“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字頭上一把刀”什麼什麼的。
她要等她把那野女人解決了之後再放弟弟出來!楊玉環在心裡如此盤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