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若安祿山成了胡虜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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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昱聽著崔乾佑的敘述,漸漸屏住了呼吸,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冷了下來。

他在那帶著深沉悲慟的聲音中,彷彿能聽到那遙遠村落裡傳來的哭喊、慘叫、火焰吞噬房屋的噼啪聲,以及契丹人野獸般的獰笑。

“我爹......是村裡的獵戶,帶著幾個青壯想擋一擋......被亂刀砍死在大門口。”

崔乾佑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楊昱能感覺到他身體細微的緊繃,“我娘......抱著我小妹躲在灶房的地窖裡......被......被拖出來......”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雙緊握韁繩、痛苦的眼神和他微微顫抖的嘴角,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種刻入骨髓的仇恨和痛苦,即便已過去多年,依舊鮮活,如同就在昨日,就在眼前一般。

“我當時......十二歲。”崔乾佑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藏在柴垛後面一個破瓦缸裡......透過縫隙......看著......”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淬火般的恨意:“他們殺光了所有人,搶光了所有東西,放火燒了村子......我......在瓦缸裡躲了三天,等他們走了,才爬出來......”

楊昱聽得心頭沉重。

他上輩子生活在和平年代,雖然知道古代邊患嚴重,但如此近距離地聽到一個倖存者親口描述那地獄般的場景,還是讓他感到一種巨大的衝擊和悲涼。

他雖然覺得安祿山派這人來別有用心,但此刻卻生出了些對這個年輕軍官的同情和一絲敬意。一想到這些人未來可能會跟著安祿山參與那場叛亂,變成自家的敵人,他就有些惋惜。

都是些好男兒,正該闔力為國,何苦要有這兄弟鬩牆的一出呢?

“那後來呢?”楊昱的聲音也低沉下來。

“後來......”崔乾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後來,我像野狗一樣在雪地裡刨食,差點凍死。是張大使麾下巡邊的斥候發現了我......看我還有點力氣,就把我撿回了軍營,餵了碗熱粥......從那天起,我就沒離開過軍營。”

這麼說著,他的眼神又變得銳利起來:“這身皮,這口刀,就是我的命。我活著,就是為了殺契丹狗,殺所有敢犯我大唐的胡虜!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那話語中的決絕和殺意,讓楊昱感到一陣心悸。他算是明白了崔乾佑身上那股子鐵鏽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從何而來,那是仇恨和戰爭在他身上烙下的印記。

那是悍卒的味道。

不過殺胡虜什麼的......

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湧上心頭,笑聲幾乎要衝破喉嚨頂上來。他費了老大勁才繃住了臉皮,沒讓那古怪的表情洩露分毫。

這話,從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唐邊軍精銳口裡說出,邏輯上挑不出半點毛病----抵禦外寇,護衛家國,天經地義。

可偏偏是由一個效力於安祿山帳下的軍官說出來......安祿山本人不就是雜胡出身嗎?

他身上那胡人味兒洗都洗不掉,你崔乾佑在安胖子麾下效力,吃著人家的糧,拿著人家的餉,轉頭跟我說要“殺胡虜”?

嘛,不過想想也對,安祿山不管未來會做出多畜生的事情來,目前他還是大唐的官員,屬於已經開化了的野人,確實不能說是胡虜,只是......

楊昱實在有些不知道,自己心裡那個問題該不該問出口。

官道上風沙掠過,揚起一陣嗆人的塵土。那駝鈴聲還在叮噹作響,崔乾佑似乎說完那段陳年往事,陷入了沉默。

周圍一時只剩下風沙呼嘯和車輪碾過路面的單調聲響。

眼看著二人之間的談話就要因為那些悲慘的過往陷入沉寂之中,楊昱不想恢復到那種無聊的狀態裡,所以乾脆就把問題問出了口。

反正安祿山也不在這兒。

“崔隊正......”楊昱故意讓聲音顯得有些混不吝,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好奇與莽撞,像是在請教一個不太正經的問題,“你的經歷確實令人感慨,我楊某佩服。保家衛國,殺胡虜,是這個!”

他比了個大拇指。

崔乾佑眉峰微動,似乎略感意外,點點頭,鼻腔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那......我多句嘴,瞎琢磨一下啊,”他語氣輕鬆得就像在聊明天的天氣,“萬一啊,我是說,萬一......安中丞他老人家......”

他頓了頓,故意拉長了調子,確保這石破天驚的問題能砸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安中丞----也成了那個背叛大唐、禍亂社稷的‘胡虜’呢?”

空氣瞬間一滯,隊伍也就這麼停了下來。

“嘶----”

旁邊一個左衛府的老卒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沒從馬上栽下來。他驚恐地看向楊昱,又飛快地瞟了一眼崔乾佑,似乎在警惕崔乾佑暴起傷人。

崔乾佑臉上的平靜瞬間被撕開一道裂縫。

他猛地勒住韁繩,胯下那匹健碩的戰馬“唏律律”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踏落,濺起一片嗆人的黃塵。

崔乾佑死死攥著韁繩。

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震驚、錯愕、難以置信......最後都化為一股被冒犯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意!

“楊長史!”崔乾佑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慎言!”

他死死盯著楊昱,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邊上的左衛府老卒急忙湊過來打圓場,“哎呀,崔隊正莫要生氣,楊長史一介少年人,不小心說錯話了,您莫跟他計較啊。”

另一個老卒也跟個捧哏似的說著,“是啊是啊,楊長史你也真是的,這種話是能隨便亂說的嗎?都是朝廷命官,再忍背後說些胡話可不好。”

“哎呀哎呀----”楊昱笑著撓了撓頭,卻是不依不饒地說著,“未來的事情誰說得準呢,我就是好奇崔隊正的立場而已。”

他看向崔乾佑的眼神似是揶揄,“我就想知道一下崔隊正的立場站的到底是大唐呢,還是他的那位安使君。”

“安中丞乃朝廷柱石,聖人倚重的國之干城!他自營州從軍,為大唐出生入死,北擊契丹,東鎮渤海,功勳卓著!聖人親口贊他‘忠勇無雙’,賜姓賜爵,恩寵有加!”

崔乾佑倒是正色說道。

“他若真有異心,何須等到今日?楊長史此言,不僅是對安中丞的汙衊,更是對聖人的不敬!是對我幽州十萬將士的侮辱!”

他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近乎悲憤的鏗鏘,他身後的那幾個幽州兵也挺起了胸膛。

“安中丞待我等恩重如山!幽州將士,只知有國,有君,有帥!帥旗所指,便是吾等刀鋒所向!楊長史若再出此等誅心之言,休怪崔某翻臉無情!”

崔乾佑說完,猛地一抖韁繩,戰馬煩躁地原地踏了幾步。他不再看楊昱,只是繃著一張鐵青的臉,目視前方。

但那股壓抑的怒火和毫不掩飾的忠誠,卻像無形的氣浪,在隊伍中瀰漫開來。

左衛府的老卒們都嘆了口氣,看著沒打起來就好。那幾個幽州兵則挺直了腰板,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彷彿隨時準備撲向任何膽敢再詆譭他們主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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