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夜會(1 / 1)
楊昱和李節說完了案子的一點後續之後也就沒了什麼可以討論的東西,兩人乾脆就真的坐到一邊去談論起了育兒經驗。
而另一邊,幽州兵們在酒樓裡開起了小會。
與楊昱那邊甚是輕鬆的畫風不同,幽州兵這邊的氣氛可談不上多麼好。
楊昱的態度已經透過崔乾佑傳達到了每一個幽州兵那兒,而此刻,這十名幽州兵正擠在酒樓一間僻靜的客房內,門窗緊閉,氣氛凝重無比。
桌上粗糙的陶碗裡盛著烈酒,這杯中之物本是他們平日裡最喜愛不過的事物,這時候卻無人去碰,因為他們有更重要的東西要關注。
崔乾佑的位置在長桌的正首處,作為這場會議的主持者,他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坐著,而是負手站立,神情嚴肅,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而佈滿風霜的臉龐。
他將楊昱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包括“該說就說,有什麼說什麼”那幾句,以及關於火藥配方難以長久保密的判斷。
屋內眾人聽完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雖然楊昱話裡話外都在告訴他們:他們就算真的將火藥的配方說給安祿山知道,說實在的也不是什麼大事兒,但那是因為楊昱清楚歷史大勢無可逆轉。
這幫幽州兵們可沒學過未來的歷史課本,也沒了解過什麼煉丹什麼中藥或是神仙方術之類的東西,他們只知道火藥是楊長史的心血。
他們是在把這位楊長史的心血交到一個外人的手上,哪怕這個所謂的外人是他們的實際領導者也一樣對於楊昱來說是外人,甚至在不遠的未來可能是敵人。
若是楊昱對他們不好也就算了,可楊昱這一路上也沒有擺什麼官員架子,經常掏錢給兄弟們分去吃酒玩樂,從沒有對兄弟們說過重話,願意替兄弟們開脫,拼殺時衝在最前面,面對上官也敢扛責任。
人心畢竟都是肉長的。
他們自認不是楊昱的敵人,反而認為楊昱是自家的兄弟,所以“如實彙報”這本該理所應當的四個字此刻就變得不可理喻了起來----他們心裡都覺得這是錯的。
楊昱說的那些話,聽在他們耳朵裡也就變得像是在替他們這些“背叛者”開脫。
最終,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兵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聲音沙啞地開口:“孃的!這叫什麼事!安使君待咱們恩重,讓咱們來‘護送’,實則呢,嚴大人出發前專門叮囑了,咱們這既是護送也是盯梢......這咱們心裡都清楚得很!”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猛猛灌了一口,因為喝的急了些,有小半碗的酒水都順著他的鬍子流了下去,落在了地上。
“可這一路下來,楊長史......楊六郎,他對咱們怎麼樣,咱們弟兄們心裡都有桿秤!他沒把咱們當外人,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遇事真上,從不讓弟兄們頂缸背鍋。現在他讓咱們回去......出賣他當細作?我不樂意!我他孃的心裡憋屈!”
他說著,抬手就將酒碗砸在了地上。
“老梁說的是!”另一個年紀稍輕計程車兵介面道,情緒激動,“咱們是幽州軍的兵,又不是他嚴莊的狗!安使君真要問,大大方方問便是,如今搞得這般鬼鬼祟祟,倒顯得咱們和那些見不得光的人販子一樣了!”
這位說著說著也上了頭,一口飲盡了自己那碗酒,也砸了酒碗。
“楊長史光明磊落,讓咱們實話實說,咱們反倒要當小人,要把他的心血成果拱手交到別人手裡去?這豈是丈夫所為!”
“可是……”
一個面相憨厚、一直沉默計程車兵猶豫道:“嚴孔目那邊......若是知道咱們什麼都沒打聽出來,只怕不好交代。安使君的軍法......諸位兄弟都是知道的。”
他的話讓不少人想起了安祿山治軍的嚴酷,還有傳言裡嚴莊那些陰毒的手段,剛剛激憤起來的氣氛又冷卻了幾分,帶上了一絲寒意。
崔乾佑深吸一口氣,雙手按在桌上,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弟兄們,楊長史有句話說得在理。火藥這東西,瞞得住一時,瞞不住一世。咱們今日瞞了,來日若從別處漏出去,你說楊長史會不會懷疑是我們漏出去的訊息?哪怕楊長史信得過我們兄弟,左衛府的那些弟兄又會怎麼想?”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堅定:“回去之後,安使君和嚴大人若是問起,咱們就按楊長史說的,看到什麼,聽到什麼,照實說。運了硝石,也見了硫磺,威力巨大,聲若雷霆,王使君欣喜若狂,已準備用以破敵。”
“那......若是問起配方細節?”有人小聲問。
“配方?”崔乾佑直起身,搖了搖頭,“楊長史配藥時,咱們又不在場,你看到了?我看到了?從來就不知曉的事情,如何上報?”
這幫兵卒裡倒是還有個老實的,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自家那日試爆之後跑去找觀摩的其他士兵問過這些事情。若是大傢伙的立場完全偏向安祿山那邊的話,這就是心細的,值得表揚。
但現在大傢伙的立場偏向楊昱,他這就顯得有些多事了。
“崔隊正,我確實去尋人問過了......若是嚴大人問起來我說是不說啊?”那人看著似是難為情,本來這事兒也該是大功一件才對,但此刻對上兄弟們如刀一般的目光逼視,他如坐針氈。
崔乾佑無奈地揉了揉自家的眉心,呵斥道:“你就是去問了又如何?楊長史那些手法、用量,你問的那人可看懂了?你又聽懂了多少?記下來多少?”
那人被崔乾佑這麼一問,當即也變得心虛起來,腦子裡記住的那點細節轉瞬就忘了個精光:“抱歉隊正,我多嘴了,我一點兒都沒記住。”
崔乾佑聞言也就點了點頭,繼續道:“咱們是廝殺的軍漢,不是煉丹的道士!這等事兒是機密中的機密,不敢咱們知道的咱們就別知道!嚴大人問起來,照實說聽不懂,記不住便是!難道嚴莊還能逼著咱們給他憑空造出火藥來不成?”
他環視眾人,語氣帶著一絲決絕:“至於回去之後......若是出了什麼岔子,嚴大人怪罪下來,我崔某一力承擔!絕不會連累諸位兄弟。”
崔乾佑也有點上頭,他飲盡了自己的那碗酒水,一抹嘴巴,也把碗摔在地上。
要是楊昱在這兒肯定得吐槽他們一句這是在cosplay梁山聚義。
崔乾佑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咱們幽州出來的漢子,講究個恩怨分明。楊長史以誠待我等,我等便不能做那背後捅刀的小人!此番回去,彙報可以,但若有人為了討好上官,添油加醋,無中生有,休怪我崔某的陌刀不認人!”
最後幾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沙場悍卒特有的血腥煞氣。
房間內再次安靜下來,但這一次,沉默中不再是猶豫和掙扎,而是一種達成共識後的凝重與堅定。他們都已經下了決心。
眾老兵互相看了看,最終,那位最開始說話的臉上帶疤的老兵率先端起酒碗,低吼道:“幹了!就聽崔隊正的!照實說,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
“幹了!”
粗糙的酒碗碰撞在一起,劣質的烈酒酒液濺出,彷彿是他們此刻複雜心緒的一種宣洩。
一口辛辣的酒水下肚,胸中的塊壘似乎也隨著這杯酒稍稍化解。他們做出了選擇,一條或許艱難,但至少無愧於心的路。
酒水下肚,紛紛摔碗。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金城縣的燈火次第亮起。酒樓下的街市傳來隱隱的喧囂。
酒樓的掌櫃和小二哥在樓下聽著他們的動靜,還以為這幫人是在打架,提心吊膽了一整夜沒敢上去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