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採買太監(1 / 1)
長安的秋意漸濃,楊府後院的銀杏葉已染上金黃。安元光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家丁服,正笨拙地揮舞著掃帚,清理庭院落葉。
他那頭捲曲的黑髮和深邃的琥珀色眼睛在人群中格外顯眼,連月的漢話學習雖已讓他能流暢和人交流,但口音仍帶著古怪的異域腔調,不時引來其他家僕的竊笑。
“小安,動作輕點!掃個地而已,怎麼搞的跟像在揮馬刀似的,別把夫人養的花給掀了!”管家楊福皺著眉頭吆喝一聲,卻又忍不住搖頭失笑。
這波斯少年是六郎楊昱親自帶回來的,吩咐要好生照看,但安元光畢竟曾是馬匪,行事總帶著股野性,教他規矩著實費勁。
安元光聞聲,有些窘迫地放輕了動作,學著旁邊老僕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攏著落葉,那專注的神情,倒像是在完成一件極其精密的活計。
他本性不壞,雖然以前跟著部落裡的人幹刀尖舔血的勾當,但並非奸惡之徒,如今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心中對楊昱和楊家是存著感激的,只想盡力做好分內事。
這時,府門外傳來一陣略顯尖細的說話聲,伴隨著車馬停駐的動靜。
“楊管家在否?咱家又來叨擾了!”
管家楊福一聽這聲音,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快步迎向府門。
只見門外站著一位麵皮白淨、身著青色宦官常服的中年人,正是宮中負責採買的太監駱奉先。他身後跟著兩個小黃門和一輛驢車,顯然是例行公事出來採買的。
“哎喲,駱管事!什麼風又把您吹來了?快請進,喝杯熱茶歇歇腳!”楊福熱情地招呼著。
駱奉先雖品級不高,但常在宮外行走,做得又是採買這等油水足的差事,各家府邸的管家都樂於與他交好。
駱奉先笑著擺擺手,尖著嗓子道:“茶就不必了,咱家還得趕著回宮覆命呢。今日是奉貴妃娘娘口諭,來問問府上後廚新制的那味‘楊梅渴水’,說是聖人嚐了也覺得新奇,想著這幾日天燥,讓咱家來看看府上可還有富餘的冰料和方子,若有,便取些回宮,也讓御膳房的人學著點兒。”
這“楊梅渴水”是前幾日楊昱閒著沒事給弄出來的冰飲。按理說這年歲的長安是沒有楊梅的,不過得益於楊昱之前弄出來的冷藏運輸法----他根本沒藏私,這硝石製冰的法子基本已傳遍了大唐,所以這來自浙江的楊梅也能到長安而不腐。
宋人餘萼舒有詩云:“若使太真知此味,荔枝焉得到長安。”講的就是這楊梅,楊昱不知道這句詩,但他確實也想讓自家姐姐嚐嚐味道。
至於這楊梅的來歷,還得說到李冶。這姑娘老家在烏程那邊,湖州的楊梅今年熟的晚,雖說到了九月中旬還剩些,但也是最後一批了。
李冶也是個饞嘴的,便死纏爛打著叫她家老爹讓老家送了些來。
這果子運來了長安,自然就要儘快吃掉,她自家一個人消化不了,乾脆就勻了些出來送給朋友家,楊昱這個新朋友自然也在送禮名單上。
楊福這麼跟駱奉先解釋了一大通這些楊梅的來歷之後,這才無奈地攤攤手:“不瞞駱管事,這楊梅啊我們家中也沒存貨了,所以這事兒吧,多半得到來年再議。”
駱奉先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但很快又堆起職業性的笑容:“竟是如此嗎?咱家還道這次回去可以邀功領賞了,怎的如此不巧?真是天公不助我,也罷,那便來年再來琢磨這事兒,你們可不許跟除我以外的宮人說,懂不懂?”
大太監邊嘆著氣,邊拍了拍楊福的肩膀。
“懂得,自然是懂得的。駱管事放心,來年楊梅一下來,必定給您頭一個去信兒!”管家楊福點頭連聲應著----他可不想得罪這位駱管事,人家採買宮中用度之物可也沒少光顧老楊家的產業,楊府裡不少收入都來源於此。
畢竟宮中需求量大,誰家生意若是能有這麼個穩定的大客戶隔三差五的就光臨一次,那可就是墳頭冒青煙,不富貴都難了。
楊福拍著胸脯保證,順手從袖袋裡摸出一個小巧精緻的銀錁子,不動聲色地塞進駱奉先手裡去:“天乾物燥,管事一路辛苦,這點小意思,請您和兩位小公公喝杯茶潤潤喉。”
駱奉先指尖一捻,便知分量不輕,臉上的笑容頓時真切了幾分,尖聲道:“楊管家你真是太客氣了!如此,咱家便卻之不恭了。貴府上真是......會辦事!”
他頓了頓,目光隨意地在院子裡一掃,忽然定格在了正在埋頭掃落葉的安元光身上。
安元光那迥異於中原人的深邃輪廓和捲曲黑髮,在秋日陽光下格外醒目。
“喲?”駱奉先挑了挑眉,眼中露出好奇之色,抬手指了指,“楊管家,那位是......府上新來的?瞧著面生得很,不像咱長安人士啊。”
楊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敢怠慢,連忙笑著解釋:“駱管事好眼力!這是我家六郎前些時日從隴右帶回來的......嗯,算是遠房投奔的親戚子侄,叫安元光。小子人挺老實,就是從小地方來的,不太懂規矩,正學著做事呢。”
這話說著有些扯淡,安元光一看就是西域面孔,能跟老楊家這一窩漢人扯上關係聽著著實有些不可思議,但說起來老楊家也算是枝繁葉茂,有一兩個胡人親戚也算是情理之中。
畢竟這是大唐嘛。
楊福也是知曉安元光的真實來歷的,楊昱雖然不讓他跟府中其他人說,但也沒瞞著他這個大管家,畢竟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安元光都要跟著他混,讓他知道多些也可以省去些麻煩。
也就是因為清楚這事兒,楊福生怕“馬匪”二字嚇到或引起這位宮人的不必要的聯想。
駱奉先卻似乎興致頗濃,眯著眼又打量了安元光幾眼。
安元光察覺到目光,有些侷促地停下動作,站直了身子,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幾分警惕和茫然,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掃帚----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是在握著一柄武器。
他雖然跟左衛和幽州軍的那幫兵油子們相處時顯得很是少年心性,但到了長安之後還是收斂了些。他跟那些大頭兵能放鬆交流是因為一路同吃同睡,但長安這兒嘛......
他真談不上有什麼朋友。
楊昱和管家楊福倒是都對他不錯,夫人裴柔對府中所有下人都是一視同仁的好,唯有大老爺楊國忠表現得不鹹不淡的,但也沒有苛待。
日子過得很舒坦,一起共事的其他家丁、丫鬟們也都很和善,但他就是總覺得自己融入不進去。長安的街市他也偷偷溜出去逛過,真的繁榮得很,比之西北大漠,比起他之前一直居住的部落來說,那就是一個天堂一個地獄。
但這天堂好像不屬於他。
他也說不出來為什麼,大概是覺得這繁華的盛景太超出自家想象和承受範圍了,有些不太適應,也可能是因為這裡的紙醉金迷和他習慣了的那種苦日子相去太遠。
或許這長安只有軍中才是他的歸宿?
所以儘管如今漢話已經學了個七七八八了,但他跟其他人的交流卻是越來越少,只有偶爾去陪楊昱和小楊嬋玩時話才多些。
而面前的駱奉先麼,他以前沒見過太監,只覺得這人聲音尖細舉止扭捏,看著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所以應對起來就有些......
如臨大敵。
“嘖,”駱奉先非但沒怕,反而輕笑一聲,對楊福低聲道,“模樣是兇了點,不過這身板倒是結實,像個能吃苦的。眼神也還算正,不像那等奸猾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