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吃不吃皇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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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奉先常年在外採買,三教九流的人都見過,看人自有一套。

這異域少年雖然舉止笨拙,眼神裡只有純粹的專注,甚至可以說是種傻勁兒,還混雜著些莫名地警惕和對眼前一切的疏離。讓他覺得有幾分新奇。

長安的胡商大多油滑的不行,少數幾個不油嘴滑舌的也多是悍匪習氣,整日一副天老大我老二、鼻孔朝天、盛氣凌人的嘚瑟樣子,他看了就覺得厭煩。

按他的想法,聖人就是太給這些胡人臉了,還經常優待那些胡將,搞得長安裡到處都是這些拽了吧唧的蛀蟲,漢人們反倒是過得跟二等民似的,實在荒謬。

可大唐對這些蛀蟲們好,他們回報給大唐什麼了呢?哄抬物價囤貨居奇,賄賂搶劫欺壓鄰里,哪有一件好事?大唐心裡有他們,他們心裡哪有大唐?他們甚至還報團在一起,都沒把自己當成大唐之民。

像安元光這樣耿直的胡人少年,在長安卻是少見的很。

安元光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只好僵硬地朝著駱奉先的方向,學著漢人的禮節,不太標準地拱了拱手,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話生硬地說道:“見......見過貴人。”

駱奉先被這聲生硬古怪的“貴人”逗得“噗嗤”一樂,尖細的嗓音帶著幾分戲謔:“喲,還知道叫貴人?不錯不錯,是個懂禮數的。哪兒的人啊?”

安元光更加緊張了,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努力回憶著楊昱教他的話,磕磕巴巴地回答:“回......回貴人的話,小子......小子是......是波斯......拂林......那邊......過來投奔親戚的......”

他越說聲音越小,實在是編不圓這來歷。

楊昱只告訴他對外這麼說,卻沒細教具體該怎麼答,所以此刻他也是心裡發虛,手下意識地把掃帚柄攥得更緊了。

楊福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生怕這實誠孩子說漏嘴,連忙上前一步,笑著打圓場:“哎喲駱管事,您就別逗他了,鄉下孩子,沒見過世面,膽子小得很。就是家裡遭了災,來長安尋個活路,我們六郎心善,就給收留了。”

駱奉先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楊福這點遮掩他豈會看不出來?

但他並不點破,只是意味深長地又看了安元光一眼,尤其是多看了幾眼他那結實的臂膀和雖然略顯僵硬卻站得筆直的身板。

聖人身邊那些胡將都是些奸滑得不得了的性子,尤其是那個安祿山,每日對著他們這些宮人時就是一副雷厲風行鐵面無私的御史模樣,又擺著軍人的架子好不威風......

可一見到李林甫,見到聖人,見到貴妃娘娘時,他那張臃腫的肥臉上就會露出諂媚的笑容,比他們這些太監的姿態還做作,真是......

可悲!

面前這小子倒是看起來不錯,看著老實,不似那等諂媚的。聖人喜歡這些胡將,自家又勸阻不得,更正不了,那倒不如送一兩個靠譜的胡人去聖人身邊......

駱奉先越想越覺得這事兒可行,把這小子送去聖人身邊當個侍衛該是不錯的。自家雖說只是個負責採買之事的,說著地位不高,但也是頗得聖人信賴,獻個人才的話語權也還是有的。

“唔......波斯拂林,那可是個好地方,出產寶石香料。”駱奉先似笑非笑地順著話頭說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小子,在楊府掃院子,委屈你這身板了。想不想......換個地方當差?吃點皇糧?”

這話一出,楊福臉色微變。

這是要跟自家討人?這駱管事到底存的什麼主意,他怎麼一點都理解不了?

安元光也是一愣,茫然地看向楊福,又看向駱奉先,他其實完全沒明白“吃皇糧”是什麼意思,但他本能地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至少不是他現在想要的。

他用力搖了搖頭,言辭笨拙卻異常堅定:“我不委屈。楊郎君救......救了我!給我飯吃,給我衣穿,我就想待在楊府,哪裡也不去!”

楊郎君?

兩個小黃門也聽出了古怪,若這安元光真如楊福說的是楊家的遠方親戚子侄的話,稱呼楊昱該是更親近些的什麼“六郎”、“六哥”、“六叔”之類的,總也會有個輩分才是......

想到剛才楊福一副似是在遮掩什麼的模樣,心下也就瞭然了,這安元光的來歷大概是不太乾淨的,否則沒有遮掩的必要。

“什麼楊郎君,跟自家兄長說話那麼生分做什麼,你得喊他六哥,懂不懂?”駱奉先卻像是完全沒意識到異樣一樣,反而還出言指點安元光該如何圓謊,倒是讓楊福長舒了一口氣。

這三個太監肯定是看出點什麼了,但不管怎麼說,駱管事不把這層紙戳破,自家就不會犯上什麼大事,可以放鬆些了。

駱奉先那雙精明的眼睛在安元光倔強的臉龐和緊握掃帚的手上來回掃了兩遍,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卻讓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行,還是個知恩圖報的倔小子。”他尖細的嗓音拖長了調子,帶著點說不清是讚賞還是別的什麼意味,“既然你是念著楊六郎的好,那咱家也不做這種強人所難的事,不當壞人。”

他擺擺手,彷彿剛才那句“吃皇糧”只是隨口一提的玩笑。

“楊管家,”他轉向楊福,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笑臉,“既然楊梅渴水暫時無緣,那咱家也就不多叨擾了,還得去別家轉轉,看看有沒有什麼新鮮玩意兒能入聖人和娘娘的眼。”

“哎,好好好!駱管事您慢走,慢走哈,有什麼別的需要您隨時再跟我說就是!”楊福心裡提著的那口氣總算鬆了下來,連忙躬身相送,態度比剛才更加殷勤了幾分。

駱奉先點點頭,領著兩個小黃門轉身出了楊府大門。驢車吱呀呀地啟動,漸漸遠去。

直到再也看不見那驢車的影子,楊福才直起腰,長長吁了口氣,後背竟隱隱出了一層薄汗。

還好駱管事跟自家關係還不錯,沒有過多為難,這要是換個人來,今日怕是就要出亂子了。

落草當馬匪流寇這事兒在大唐也算是重罪,要是真說漏了嘴或者被追查起來,那小安的人頭可就保不住了。

他回頭看向還愣在原地的安元光,見他依舊保持著那副緊繃的姿態,不由得嘆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沒事了,人走了。”楊福語氣緩和下來,“小安啊,剛才......沒嚇著吧?”

安元光搖了搖頭,琥珀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困惑和未散去的警惕:“管家,他......那個貴人,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吃皇糧’......是讓我去當兵嗎?”

在他的概念裡,似乎只有當兵打仗才是給皇家效力、吃皇家飯的途徑。

他倒是不抗拒當兵,若是能繼續與馬璘、崔乾佑他們共事,就是最後被駱奉先強拉著去當兵倒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但若不是這麼回事麼......那還是跟著楊昱更好,好歹這裡能讓他稍微感到些家的溫度。

楊福被他這樸素的聯想逗笑了,搖搖頭:“不全是那個意思。吃皇糧的路子多了,你要是有出息,考科舉當大官,或者去皇城裡當差,再不濟縣衙裡當個小吏,都算,都是差不多的事兒。不過嘛......”

他頓了頓,神色嚴肅了幾分,壓低聲音道:“那地方,看著光鮮,裡頭的事兒可複雜著呢。咱們府上雖然比不得宮裡,但老爺和夫人都是寬厚人,六郎又待你極好,你只管安心待著,把吩咐給你的活兒做好,別想那麼多,吃穿用度什麼的少不了你的。”

他又看了眼駱奉先離去的方向,然後繼續叮囑道:“剛才那駱管事的話,聽過就算了,別往心裡去,更別在外頭亂說,知道嗎?”

安元光似懂非懂,但他聽明白了楊福話裡的核心----楊府是安全的,讓他安心。他用力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福伯。我就待在府裡,哪裡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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