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法會(1 / 1)
李冶之前還不清楚陳洝為何總因為這妹妹對楊昱的意見那般大,如今聽了楊昱這番解釋,也算是清楚了。
以她女人的直覺來說,這陳妙小妹妹絕對是喜歡這楊六郎的。而自己面前的楊老六嘛,也完完全全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這麼想著,眼中的玩味更多了幾分。
楊昱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硬著頭皮道:“季蘭姑娘莫要取笑。我與陳小娘子乃是......君子之交,見她困頓,於心不忍,想著能幫則幫一把而已。”
“君子之交?嗯嗯,好一個君子之交。”李冶笑得有些狡黠,看楊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偷了腥的貓兒,“能讓楊六郎這般‘牽腸掛肚’的君子之交,可著實令人羨慕呢。”
她頓了頓,用團扇輕輕點著下巴,故作沉思狀:“不過嘛......你這忙吧,說難也不難,說易也不易。陳相府邸,豈是尋常人能隨意進出的?更別說要把他嚴加看管的寶貝女兒‘撈’出來了。”
“尋常法子自然不行。”楊昱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緩緩開口道,“但......若是持盈散人慾在觀中舉辦一場清談法會,發帖邀約長安城中幾位佳人小姐前來相助,這其中,恰好有左相家的陳妙陳小娘子一份,是不是就順理成章了?”
他頓了頓,觀察著李冶的神色,見李冶一副“你儘管說,我聽著呢”的神情,就繼續說了下去:“持盈散人地位超然,德高望重,她下的帖子,陳相總不好駁了面子。而玉真觀是清修之地,又是皇家道觀,陳小娘子來此是參與雅事、或是助益法會,名正言順,任誰也挑不出錯處來。陳相那邊,想來是不會回絕的。”
李冶聽完,一雙美目頓時亮了起來,她用團扇掩著唇,發出低低的笑聲:“好你個楊六郎!果然是一肚子的鬼主意!這法子......虧你想得出來!”
她繞著楊昱走了半圈,上下打量他,眼神裡滿是揶揄和讚賞:“打著持盈師父的旗號,行你這‘英雄救美’之實。嘖嘖,這招‘借勢’用得妙啊!既全了禮法規矩,又達到了目的。看來楊郎君不僅詞填得好,這鑽營......哦不,這籌劃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
她故意把“鑽營”二字咬得曖昧,隨即又笑道:“不過嘛......你這算計雖好,卻漏了一環。”
“哪一環?”楊昱一怔。
“持盈師父近年來一直深居簡出的,滿心都是潛心靜修,幾乎並不理會外間俗務,更鮮少去舉辦什麼法會雅集。”李冶用扇骨輕輕敲著手心。
“我雖在此修行,但說到底也只是個掛名的弟子,豈能隨意假借她老人家的名頭行事?若無一足夠分量的理由,我如何去開這個口?”
她笑吟吟地看著楊昱,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寫著:你的計劃很好,但現在,該你付出真正的“代價”了。
楊昱立刻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
持盈散人這塊“虎皮”也不是想扯就能扯的,他如今除了要說動李冶幫他外,還必須有一個足夠分量的籌碼來打動持盈散人、或者說拿出一個足夠讓她破例的理由。
楊昱迎著李冶那有些戲謔,又有些期待的目光,腦中飛速運轉,組織著語言。
他深知,尋常的那些什麼風花雪月、詩詞唱和絕不可能打動那位歷經滄桑、早已超然物外的持盈散人。
他需要一個足夠沉重、足夠光明正大,又能觸動她內心深處某些東西的理由。
他當然不可能現想一個由頭來,事實上,他早有預案----元結案,以及那些在教坊司中香消玉殞的可憐女子。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神情之中帶上了一絲的沉痛,說話的速度也放慢了不少。
“季蘭姑娘所言極是,持盈散人清靜無為,確實不該以尋常俗務相擾。”他這麼緩緩開口道。
“但楊某所想,也並非尋常雅集嬉遊。近日這長安城中,卻有一事鬧得是沸沸揚揚,想必散人也是有所耳聞的。”
李冶見他突然變得如此嚴肅,不由也收起了幾分玩笑心態,微微側頭:“哦?何事能讓咱們楊大才子心情如此沉重?”
“書生元結,狀告教坊司虐待官妓,致其心上人海棠慘死之事。”楊昱沉聲道。
“教坊司內,如海棠這般無聲無息凋零的女子,不知凡幾。她們生前不得自由,死後亦無人超度,魂魄無依,怨念難平。楊某聽聞,持盈散人雖已遠離紅塵,但悲憫之心從未稍減。若能以散人之名,於觀中設一場超度法會,專為這些含冤受屈、香消玉殞的苦命女子誦經祈福,慰其亡靈,解其怨懟......”
他這番話倒也不全是出於私心,教坊之中有多黑暗,他也是聽過、看過不少,近的有韋念奴和那位海棠姑娘,遠的有金城縣的那個瘋婦小翠----他作為一個來自後世之人,還真看不得這些不平之事。
當然了,他也確實存了拉陳妙一把,以及幫自家老哥楊國忠造造勢的心思。
李冶臉上的戲謔之色漸漸斂去,她凝視著楊昱,那雙總是流轉著媚意與聰黠的眸子裡,首次露出了認真思索的神情。
她不得不承認,楊昱這個理由找得極好,甚至可說是......相當高明,高明到她都有些分不清,究竟救陳妙是他的本意,還是辦這法會是他的本意----這計劃實在是一石二鳥。
持盈師父雖已遠離權力中心,但出身皇室,親歷過無數陰謀與傾軋,對世間苦難、尤其是女子之苦,有著遠超常人的感知與悲憫。
以超度教坊司冤魂為名,確實比任何風花雪月的理由都更可能打動她。
而且,此事若成,不止是簡單的賣了楊昱一個人情,對她自身而言,亦是揚名立萬、彰顯才情與慈悲心的絕佳機會,更能借此與持盈師父的關係更進一步。
“為超度亡魂,安撫生靈......替盛世滌盪汙穢......”李冶輕聲重複著楊昱的話,眼中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她“啪”地一聲將手中團扇拍在桌上,唇角勾起一抹銳利而興奮的笑意。
“好!好一個楊六郎,你這主意甚合我心意,這忙我幫定了!”她撫掌輕笑,聲音裡帶著十足的讚賞,“我這就去求見持盈師父,將你這些想法,原原本本說與她聽!”
她頓了頓,眼波斜睨楊昱,又恢復了那幾分狡黠:“不過嘛,成與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持盈師父的心思,可不是我等能輕易揣度的。但若是師父允了......”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等著楊昱接話。
楊昱立刻心領神會,拱手笑道:“若散人允准,季蘭姑娘便是首功!楊某感激不盡,一首新詞,定然奉上!且法會一應籌劃、詩文唱和之事,但憑姑娘主持,楊某與陳妙二人,定當鼎力相助!”
他特意地將陳妙也納入“鼎力相助”的範圍,算是為她後續的參與鋪好了路,也算是給她一個參與這事情的“必要性”。
“成交!”李冶笑得如同偷到了雞的小狐狸,心情大好,“你且在此稍候,喝杯清茶,我這就去面見師父。”
她喚來一個小道姑為楊昱看茶,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衣衫髮髻,收斂了方才的跳脫,換上幾分難得的莊重神色,轉身朝著持盈散人清修的後殿快步走去。
楊昱坐在石凳上,端起那杯清茶,氤氳的熱氣帶著菊花的淡香和茶葉的微苦。
他望向李冶消失的方向,心中亦不免有些忐忑。那位飽歷滄桑的女子,真的會被這番說辭打動嗎?他來之前心中是很有把握的,但真臨事了又不免有些拿不準。
時間一點點過去,廊外只有風吹過鬆針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誦經聲,更顯得庭院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