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重逢(1 / 1)
楊昱和元結走出持盈散人的後殿小院後,看著院外的斜陽照在玉真觀的青石路上,感覺自家就彷彿從一片幽深的靜水重回人間了似的。
雖然接觸的時間並不長,但是二人都對持盈散人的印象很深刻----這位老公主的身上有一種莫名地氣質,讓人一接近她就變得心神寧靜,甚至腦中的思維都活躍了不少。
簡單來說,就是神清氣爽。
院外,陳妙、王維、杜甫三人正等在那棵老松樹下。楊國忠和顏真卿二人都已經各自先行離去了。顏真卿是公務在身,而楊國忠那邊,靖安司已經把他需要的那樣東西準備好了。
他要趁著今天燒起來的這把火把這東西一起公佈出去,把這破事兒徹底結了。
晁衡和王曾也去了別處,說是要再幫王曾平復平復心緒,免得落下什麼心病。
陳妙一見到楊昱出來,那雙原本因等待而有些焦灼的眸子瞬間就亮了起來,如同水中星辰。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般激動,但身體已經在大腦思考前做出了反應。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可隨即又意識到王維、杜甫還有依舊甚是憔悴的元結都在一旁,腳步不由得頓住,臉頰飛起兩抹紅雲,雙手緊張地絞著她道袍的寬袖。
王維和杜甫見到二人,皆是面露關切之色。
王維率先開口道:“六郎,次山,散人那邊沒有怪罪什麼吧?”
他指的是楊昱臨時讓元結上臺之事。
元結連忙搖頭,聲音雖還沙啞,卻透著一股釋然後的平靜:“沒有,散人慈悲,不僅是沒怪罪我們,還開導了一二,如今我心裡好受多了。”
杜甫則看著元結,欣慰地點點頭:“次山,經此一事,還望你能節哀順變,海棠姑娘在天有靈,想必也不會希望你沉淪於此,止步不前的。”
“我曉得的,子美兄,我還要親自為她洗刷冤屈、雪恥正名呢,怎麼可能就此沉淪。”元結甚是鄭重地回答道,“我想,這天下大抵還需要我。”
“說起來,散人可有說那文章如何?”王維又問了一句。
“散人說是不錯,但也沒多評價......想來是不差的?”元結也不太確定那位的態度,畢竟從頭到尾她都表現得心平氣和,看不出多少情緒波動。
這文章是他們三人連帶著楊昱一起寫的,主筆當然還是元結,畢竟他才是這事情的正主本人,而楊昱和杜甫則在文章的立意和辭措方面指手畫腳了一番,王維則充當了個文學顧問的角色。
楊昱在裡面寫了些什麼“金風玉露”,杜甫則又把“朱門酒肉臭”那句塞了進來,算是他們各自的一點私貨。王維沒直接插手,但是全文都是他事後潤色過一遍的----他覺得元結寫東西太樸素了,沒有畫面感,不利於抒發他那種悲慟無比的情感。
因此,王維和杜甫也很關心持盈散人對這文章的評價,畢竟這裡面可都有他們的一份。
三人就這麼你一眼我一語地聊了起來,既是對今日的法會做個小結,也是看出了陳妙和楊昱這邊氣氛的微妙來。
陳妙見他們三人自說自話,沒再多關注自家這邊的情況,便也再按捺不住心中那莫名洶湧的情感。見楊昱目光溫柔地看向自己,她所有的矜持、羞澀都在這一刻被連月的思念沖垮。
她就像一隻歸巢的乳燕,不顧一切地疾步上前,一頭扎進了楊昱的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楊老六!你個沒良心的王八蛋!”陳妙把臉埋在楊昱胸前,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委屈和嗔怪,“把我一個人撇在長安這麼久!連個口信都沒有!你知道我......我有多擔心你嗎!”
少女突如其來的馨香與柔軟就這麼跟楊昱裝了個滿懷,讓楊昱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驟停了一下,隨即又如同擂鼓般狂跳起來。他感覺到胸前的衣料迅速被淚水濡溼,那雙環住他的手臂是那樣用力,彷彿生怕他再次消失。
王維和杜甫察覺到了這邊的情況,都忍不住相視一笑。年輕人嘛,情之所至,可以理解。
元結自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他看著楊昱有些手足無措、卻又下意識輕輕回抱住陳妙的模樣,看著陳妙那毫不掩飾的依賴與嗔怪,不知為何,心中竟也冒出了一絲的暖意。
曾幾何時,他與海棠,也曾在無人處有過如他們這般的溫存時刻。
只是那時,更多的是掙扎後的互相慰籍與對未來的忐忑,更怕被教坊中人發現他們的私會,遠不似眼前這二人的坦蕩、肆意。
“真好……”元結在心中無聲地嘆息,嘴角牽起一抹苦澀卻又釋然的弧度。
海棠若在天有靈,見到有情人能如此,想必也會欣慰吧。她那般善良的性子,定是不願見自己永遠沉淪於悲痛之中,畫地為牢。
就在這時,李冶也款步從院中走出,恰好將陳妙“投懷送抱”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那雙總是含著三分媚意、七分聰黠的眸子先是一亮,隨即用團扇掩住唇,發出了低低的笑聲,笑聲裡滿是促狹。
“喲----楊大才子,清妙子師妹,某這是出來的不太湊巧了?”李冶故意拖長了語調,眼波在緊緊相擁的兩人身上流轉,“早知如此,我便該在師父那兒再多討教片刻,也好全了某些人的相思之苦,免得在此做了那不解風情的惡客。”
她這話一出,原本沉浸在久別重逢情緒中的陳妙這才猛地意識到場合不對,“呀”地低呼一聲,如同受驚的小鹿般,瞬間從楊昱懷裡彈開。
她那張白嫩的俏臉此刻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手足無措地背過身去,沒敢看楊昱和李冶的方向,假裝整理那其實並不如何凌亂的道袍。
楊昱也是耳根通紅,尷尬地咳嗽了兩聲,強自鎮定地對著李冶拱了拱手:“季蘭姑娘說笑了,陳妙只是許久未見有些激動而已,莫要誤會。”
李冶卻是不依不饒,走到陳妙身邊,用團扇輕輕點了點她的肩膀,笑道:“清妙子師妹,方才在法會上聆聽悼詞時,見你神色悲慼,我還在心中贊你共情之心深切。”
她雙手抱臂,在原地踮著腳尖轉了一圈,姿態彷彿不是個女冠而是個市井潑皮:“卻原來......這悲慼之中,怕是另有一番‘感同身受’的滋味在裡頭?我還道楊大才子如何寫得出‘十年生死兩茫茫’這等句子?原來是心裡有人,嘖嘖嘖......”
陳妙被她打趣得更是無地自容,羞惱地跺了跺腳,回頭嗔道:“季蘭姐姐!你......你再胡說,我可以跟你動手啦!所說在家裡被關了好些時日,但我手上功夫可也沒落下!”
話雖如此,她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羞怯和......喜悅?卻將她真實的心緒暴露無遺。
王維和杜甫在一旁看著這充滿青春氣息的嬉鬧,也都捋須含笑,眼中帶著長輩看晚輩的寬容與慈愛。
連日來的沉鬱氣氛,似乎也因這小小的插曲而沖淡了不少。
元結看著眼前這生動的一幕,心中那點暖意漸漸擴散開來。
他深吸了一口這秋日微涼的空氣,感覺胸中的滯澀似乎又通暢了幾分。他看向楊昱,真心實意地輕聲道:“六郎,恭喜。”
“嗨,次山兄說什麼呢,什麼恭喜不恭喜的......”楊昱被這莫名其妙的祝賀弄得有些無措,撓著腦袋不知該說什麼,半晌後乾巴巴地來了一句:“多......多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