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民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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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盈散人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不居功,不諉過,懂得順勢而為,更能明晰關鍵所在,此子確有過人之處。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話鋒卻似隨意一轉,問道,“楊郎君以為,今日之後,這長安城,當如何?”

楊昱心知這是持盈散人在考較自己對此事後續影響的判斷,也是對自己格局眼光的試探。因此他鬆開元結的脖子,略一沉吟,才謹慎答道:“回散人,今日法會,祭文泣血,詞曲動情,在場士子皆為之震動,民意洶洶,已成燎原之勢。”

楊昱想起了楊國忠後續的那些安排,話語中又多了些自信:“想必......今日之後,這教坊司一案,也將迎來蓋棺定論之期。”

“你為何敢如此肯定?”持盈看著他莫名勾起的嘴角有些好奇。

“因為聲勢已成,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楊昱目光清亮,迎著持盈散人那帶著探究的視線,語氣顯得不慌不忙,甚是沉穩。

“今日法會,已將教坊司積弊與海棠姑娘的冤屈赤裸裸地公之於眾,化作了這長安士林普遍共情、共憤之事。此乃民意,不可阻擋”

民意如水,既可載舟,亦可覆舟。

自從太宗皇帝以來,老李家治國就常常提起這話來,雖說具體執行中大多數時候都將之當成了個屁來放,但在重大輿論面前滿朝文物多少還是會顧忌一二的。

“你還知道民意?”持盈散人聽後又笑了笑,心中不免又高看了這少年幾分----若是隻會搬弄文字煽動是非,那也就是些操弄人心的伎倆,是旁門左道。

可在這時代能懂得民意為何物的,可就算是治世之才了。

“散人見笑了,我也就是隨口一說,不過如今這民意火勢已起,缺的,便是一道能在朝堂上把它燒的更旺的‘東風’。”

他微微停頓,見持盈散人靜聽不語,便繼續道:“這東風,便是實證。空有悲情、議論之類,難免要被人說是煽動,說是居心叵測。”

元結在一旁聽得有些入神,呼吸聲很沉重----大概是因為剛剛哭過,又有些急促,卻是不知心中在思忖著什麼。

楊昱倒也沒管元結,繼續說道:“唯有將教坊司內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那些草菅人命的鐵證,大白於天下,方能將今日這悲憤的浪潮,化為實實在在、無人能夠搪塞回避的問責之力。”

持盈散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她自然聽懂了楊昱的弦外之音----楊國忠手中,恐怕已然掌握了關鍵的證據,只待時機成熟,便會公之於眾。

她緩緩道:“靖安司最近就是在忙這事兒?”

楊昱並不意外持盈散人知曉此事,畢竟她也是王室之人,有自己的情報來源,不足為奇。

他點頭道:“正是。輿情已沸,若此時再有鐵證擲地有聲,便是大勢所趨。李相即便權勢滔天,想要再如之前那般‘拖’字訣敷衍了事,只怕也難以堵住這悠悠眾口。更何況......”

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洞察:“陛下雖看似放任此事,實則洞若觀火。此事若真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觸及了國體顏面,陛下亦需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屆時,棄車保帥,亦非不可能。”

持盈散人聞言,默然片刻,方才輕嘆一聲:“你能看到這一層,已非尋常少年。輿論為弓,實證為矢,謀而後動,算無遺策......你們楊家倒真是稀奇,接連出了三個天才。”

楊昱一愣自家兄長加上自己......還有一個莫不是在說自家姐姐?

原來自家姐姐在宮中也被看成是個天才麼?這倒真是他沒有想到的。這得是哪方面的天才......自家姐姐難道在宮中還插手了什麼政事不成?後宮干政,在武周之後的唐朝基本是不可能容忍的才對,那......

總不能是討好男人的天才吧?楊昱感覺持盈散人看著明明就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不可能會講這種輕佻的話才對。

心中沒計較出個答案,抬頭又迎上了持盈散人那意味深長、彷彿能穿透人心的目光,看得楊昱心頭微微一凜。

他連忙謙遜道:“散人過譽了,晚輩不過是順著時勢略作推演,豈敢當‘天才’二字。家姐與兄長確是能力出眾,晚輩還需潛心學習。”

“時勢......”持盈散人重複著這兩個字,指尖輕輕拂過窗沿,“能看到時勢,並能順勢而為、甚至試圖引導時勢的,便是大才。多少人終其一生,也不過是隨波逐流,甚至逆勢而動,最終撞得頭破血流。”

楊昱一直覺得,這天下並非是英雄造時勢,而是時勢造英雄。宏觀來說,這個時代的朽壞是在不斷推進的,大唐的沒落也幾乎是無可逆轉的,這是大唐如今這封建體制的必然。

因此,如今的人們才需要英雄。

而從小事兒說----就比如這教坊司之事,其中的黑暗是同樣是一直存在,並且愈演愈烈的。有黑暗的存在,就有對光明的渴求,當這種渴求積攢到一定程度時,就一定會有人站出來,去嘗試擊碎黑暗,哪怕是飛蛾撲火。

這個人可以是楊昱、元結、楊國忠,也可以是其他路人甲、路人乙,楊昱等人也不過是站在了風口浪尖上的那個“民意”的代表而已。

歷史終歸是人民共同塑造的,所以楊昱覺得“隨波逐流”這個說法也不那麼準確。

他也不過是看到了時代流動的方向,站到了那個本就該有人站的位置上去而已。

他可沒那個能耐引導時勢,只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他不覺得自家是什麼大才,真叫他去如顏真卿那般每日跑斷腿地忙前忙後,他這庸才的本質可就要暴露無遺了。

所以持盈散人的這番誇讚,他也就是聽聽而已,完全沒往心裡去。

“散人過譽了。”楊昱最終只是這麼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不過持盈散人見了之後卻是覺得這孩子不驕不躁,倒是適合修道。

持盈散人轉過身,重新望向窗外,聲音飄渺了幾分:“楊郎君你也不必過謙,我只希望你明白,弓矢利器,可傷人,亦可傷己。”

“這民意如潮,能載你前行,亦能瞬間將你傾覆。當你手持利器,對準他人之時,亦有無數的目光,在暗中對準了你。”

這話已是近乎直白的警示。

楊昱當然明白她在說什麼,今日他能以民意之名撬動朝堂,他日也會有別人試著來借民意的虎皮去攻擊他。

他心中清楚,想避免這種情況,只有一條方法,那就是永遠站在民意的一邊。他於是神色一肅,深深一揖:“謹記散人教誨,只是晚輩並不怕那些明槍暗箭。”

民意並非永遠代表正義,真理不會永遠在多數人手裡,也不會永遠在少數人手中,真理是經過一代一代人的實踐而來的,楊昱覺得自己要站也是站在真理這一邊。

他這靈魂畢竟還是一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現代人。

“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他最後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望你真能如此。”持盈散人微微頷首,“去吧。這場風波想來也快要收場了,你千萬小心,莫要大意。後續如何,老身......亦拭目以待。”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楊昱與元結再次恭敬行禮,退出了這間清靜的後殿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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