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祭妻文(1 / 1)
鄭苒是瞞著家裡,偷偷帶著自己的兩個貼身丫鬟溜出來的。
她那爹爹鄭虔,身為太子左清道率府長史,雖官職不算頂尖,卻自詡清流,又因為才華頗得聖人歡心,平日裡便最是重視那所謂的“風骨”與“門楣”。
因此,昨日聽聞自家女兒想去玉真觀參加那勞什子超度法會時,鄭虔當即就沉了臉。
“荒唐!”鄭虔將筷子重重拍在食案上,“那是何等汙穢腌臢之地出來的女子?也配讓我鄭家女兒去為她們超度?豈不是憑白辱沒了門風!”
她阿孃也在一旁幫腔,語氣裡滿是輕蔑:“可不是?那些教坊司的官妓,說是罪眷,誰知平日裡是如何狐媚惑主、自甘下賤的?死了也是咎由自取。苒娘,你莫要跟著那些無知世人去湊這熱鬧,別到時候惹上了一身腥臊氣。”
她兄長更是嗤之以鼻:“聽聞這事兒牽頭的那個楊昱,不過仗著貴妃娘娘的勢,寫了幾首歪詞,便被人捧成了‘歌神’......嘁,實則就是一個倖進之徒,能有什麼真才實學?你跑去捧他的場,簡直是自降身份!就不能學學你阿兄我......”
“那個什麼......叫作海棠的女人,她就是命賤的,死了便死了,有什麼大不了的,鬧這麼大陣仗,實在浪費時間......”
“就是,只是個福薄的賤人,死了也是咎由自取,誰知道平日裡做的什麼骯髒勾當呢,苒娘,你莫要摻這趟渾水,聽孃的話,好不好?”
家裡這幫人你一言我一語,就這麼將這法會、那些官妓乃至楊昱這個人都貶得一文不值。
在他們嘴裡,自家這才是大唐的道德標杆、模範先鋒,其他那些都是歪門邪道。
鄭苒心中自然是不服的,她如今正是青春躁動的年紀,最是閒不住,也最是叛逆,聽聞有這盛會肯定是不願錯過。
但在這飯桌上,她也不敢當面頂什麼嘴,只得悶悶應了聲“是”。嘴上雖說是這麼應著,可在爹孃和兄長不知道的小角落裡,她心裡那份對楊昱才情、還有那超度法會的好奇,卻是一點也沒熄滅。
自家那幾個閨中密友可都是這楊六郎的仰慕者來著,成天就與他誇這楊昱長得帥,唱歌好,詞也寫得好,幾乎誇成了李白之下第一人。
她對這詩詞歌賦什麼的不怎麼感冒,也不太在乎人的皮囊長得如何、唱歌如何,她在意的只是這人的思想。
卻不知這楊六郎是不是那等淺薄之徒?她在長安見慣了那些囂張的紈絝和輕浮的才子,只覺得這些人噁心,而楊六郎麼......
以往的名聲可並不多麼好。
是欺世盜名還是真的關心那些教坊中的女子?她想湊近了去考察考察。
於是,她終究還是來了,擠在士子云集的人群中,心中既有些叛逆的快意,又滿是好奇。
按照她一直以來的家教所灌輸的觀念來看,一件事情的正義性與那些父親所說的“官場清流”們的到場數量基本是成正比的。
這現場......別說是父親說過的那些“官場清流”了,連官員都是小貓三兩隻的,可見這法會也未必就有他們宣傳得那般好。
然而,當李龜年蒼涼的琵琶聲響起,當楊昱一襲素衣走上臺前,那肅穆的氣氛瞬間攫住了她。
而當那首《江城子》從楊昱口中唱出時,鄭苒只覺得心頭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那詞句,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她不懂什麼詞藻格律的精妙,她只感到一種鋪天蓋地的悲傷和深情,將她牢牢包裹。方才家中那些“倖進之徒”、“歪詞”的鄙夷評價,此刻顯得那麼蒼白可笑。
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想象中海棠姑娘的模樣,也許曾容顏嬌美,也許曾笑語嫣然,如今卻已化為一抔黃土,與心愛之人陰陽永隔。
而那個叫元結的書生,該是何等肝腸寸斷!
不知不覺間,臉頰一片冰涼。
她慌忙抬手去擦,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周圍那些她原本有些看不起計程車子們,也是唏噓一片,甚至有人掩面而泣。
先前家中長輩那些“命賤”、“福薄”、“咎由自取”的冷言冷語,此刻在她聽來,竟是如此刺耳和冰冷。
“她們......她們也是人啊!”鄭苒心中有個聲音在吶喊,“憑什麼男子們在朝堂上爭權奪利,犯了事,惹了禍,卻要連累這些女子墮入教坊,受盡屈辱,連死了都要被人唾棄?這大唐的天下,明明是男人的天下,為何最終承擔最多苦痛的,卻總是女子?”
她當然想不到那些被流放、被處斬的官員也是付出了代價,少女的共情本能地偏向了更直觀的弱者。
此刻,她只覺得臺上那個沉痛吟唱的少年,形象無比高大。家族的非議、身份的芥蒂,在這樣真摯深沉的詞句面前,顯得那麼蒼白可笑。
“楊郎君......果真如她們所說,是才子!是真性情!”她心中原有的那點懷疑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欽佩和一種難以言狀的感動。
就在這時,她聽到楊昱用低沉而清晰的聲音說道:“......此詞,乃是為紀念次山兄與海棠姑娘的故事所作。楊某不才,蒙持盈散人看重,囑我撰寫並誦讀悼文。然楊某深知,論及悲慟,論及情真,楊某遠不及一人。故此,楊某擅作主張,懇請此次山兄,上臺來,親口告慰海棠姑娘在天之靈!”
幕後的持盈散人聽到楊昱這麼說,輕挑了一下眉頭,卻沒說什麼。李冶看在眼裡,心說這小子居然偷奸耍滑沒按師父的要求做,幸好師父大人有大量,否則真不知道他該怎麼收場。
這元結最好能說出些有用的東西來,不然她回頭一定要去和楊昱興師問罪----真出了岔子她這個協管的一樣要被師父問責的。
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目光齊刷刷轉向那個一直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的白衣書生。
元結在眾人的注視下,步履有些踉蹌地走上臺。他雙眼紅腫,面色蒼白,接過楊昱遞過的文稿時,手仍在不住地顫抖。
他深吸了幾口氣,似乎想平復情緒,卻引得一陣更劇烈的咳嗽。
終於,他用嘶啞得幾乎破碎的聲音,緩緩開口朝眾人說道:“感謝諸位同道對教坊司一案的關注,我是元結......”
他一時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在眾人灼灼的目光中沉默了半晌後,他才又接著開口說道:“我這段時間過得很是煎熬,沒有海棠的日子......我就彷彿是置身於一場永無止境的迷夢當中,我總想著能醒來,醒來時她還在我身邊,可如何努力卻都是無用功......”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發的小了,慢慢變成了彷彿囈語般的絮叨,好在,他在再次陷入哭泣前猛地又回過神來,紅著眼眶朝眾人歉意地鞠了個躬,繼續道:“抱歉,我有些不在狀態,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
臺下的眾人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他們早就聽說這元書生深情,確實不知他這正題是什麼?
莫不是祭文?
整這麼想著,眾人便聽到了那祭文的標題:
“《祭妻文》......”
僅僅這堪稱驚世駭俗的三個字,便已讓臺下眾人動容。
妻?
他竟以“妻”稱之!在這禮法森嚴的世道,這是何等驚世駭俗,又是何等的深情與決絕!
附:《祭妻文》
維天寶五載,歲次丙戌,霜降之期,愚夫元結,謹以清酌庶羞,致祭於吾妻海棠之靈前:
憶昔天寶元載,結辭師魯山先生,負笈入京。甫至長安,年少懵懂,誤墮奸人彀中,盤纏盡失,困頓潦倒於陋巷。飢腸轆轆,寒夜漫漫,幾欲效伍員吹簫,乞食吳市。當是時也,朔風凜冽,身如飄蓬,心若死灰。
幸上蒼垂憐,窮途末路,得遇卿卿。猶記素衣羅裙,悄然出坊,吾蜷縮簷下,瑟瑟不能語。卿未出一言,施清粥一碗,眸中澄澈,勝似琉璃。粥飯暖徹肺腑,更暖者,卿之目也。長安萬千燈火,皆不及卿眸中星輝半點。此一見,便如金風玉露,雖身陷溝渠,亦覺雲霄在望。結雖落魄,然心中暗誓:此恩此情,畢生不忘,他日若得寸進,必以今生許卿!
後數載,結嘗抄書鬻字為生,雖清貧,然每得微資,必往教坊之外,隔牆得卿一曲,或求一見,互訴衷腸。卿常勸結潛心向學,莫以兒女情長廢卻功名。卿之琵琶聲,如珠落玉盤,每聞之,心緒稍安,神魂可寧。結嘗謂卿:‘待我蟾宮折桂日,便教卿脫籍歸良,再不復囹圄。’卿但笑不語,然知心中亦存希冀之光。
孰料天不佑善人!野無遺賢,金榜空空,結未得功名,愧對卿之期盼。本欲暫藏羞愧,勤勉以待下科,再圖營救之策。然噩耗驟至!卿之芳華,竟因細故而逝。坊使不仁,致卿傷重不治!
嗚呼哀哉!結聞訊之日,五內俱焚,天地失色!曾許卿之今生,竟成虛諾;曾約白首之盟,竟化泡影!卿之音容,猶在眼前,卿之笑語,猶在耳畔,然黃土一抔,已是陰陽永隔!此恨綿綿,結雖百死莫贖!
然結尤痛者,非僅卿之玉殞香消,更惡卿身後之事,所蒙汙名!長安上下,或有鄙薄之言,謂卿等出身微賤,行止不端,命該如此!是何言歟?
卿等何罪?不過父兄夫婿之過,便墮此煉獄!強顏歡笑,非其所願;笙歌曼舞,盡是血淚!卿之心,潔白勝雪;卿之魂,高潔如蓮!縱處汙濁,亦不可輕賤!
嗚呼痛哉!浩浩長安,誰見朱門夜宴?巍巍宮闕,孰聞教坊悲聲?觀爾生前,強笑妝成淚漬;嘆卿去後,殘脂猶帶血痕。此非獨卿之厄,實萬豔同悲之劫也!
蒼蒼蒸民,誰無姊妹?惶惶弱質,孰非血肉?父母生之,望其笑語承歡;天地育之,豈料風塵淪落!昔年垂髫繞膝,嘗不似明珠在掌?何知及笄落難,竟教作殘柳飄零!晝則笙歌迫促,夜則涕淚難止。鴇母鞭笞若驅畜,狎客輕薄總無情。春寒賜浴,強披霓裳;秋夜承恩,忍吞殘酒。或有寧死不屈者,懸樑投井;偶存苟延殘喘者,病骨支離。曲江流水盡胭脂,樂遊原上多孤魂。生前墮此無間,死後猶蒙惡名,吾實不忍也。市井妄言“娼妓薄情”,儒生空談“貞烈自重”!豈不見:
朱門酒肉臭,盡榨蛾眉血;
玉盤珍饈直,皆出弱質膏!
今卿含恨而逝,結雖布衣,必為卿雪此冤!非獨為卿一人,更為千萬沉淪紅顏呼號耳!
紙灰飛揚,素幡蕭瑟。濁酒一盅,難洗百年血淚;殘香三炷,願度萬千姊妹。魂兮魂兮,莫戀此汙濁人間,且歸清淨淨土。
嗚呼哀哉!尚饗!
PS:國慶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