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江城子(1 / 1)
三日後,玉真觀。
秋日那甚是明媚的陽光輕巧地透過觀內那棵老松的枝椏,灑下斑駁卻又靈動的光影,卻驅不散觀內瀰漫的莊嚴肅穆之氣。
正如楊昱所料,此時的玉真觀內已是人山人海,但與他預想中貴婦雲集的場面不同,擠滿前庭、迴廊的,多是身著襴衫、頭戴幞頭計程車子。
這些長安城的年輕讀書人,或神色憤慨,或面帶悲慼,不過眼神中又都帶著些探究。
持盈散人在長安城的輿論場中扮演透明人已有好些時日了,如今一出手居然就是這等盛大無比的場面,卻不知有何深意。
教坊司的這個案子也算是近來的一大政治熱點了,雖說因為拖得太久關注度慢慢地變少了,但背後的利益牽扯,他們還是清楚的。
持盈散人是要做出某種政治表態了?還是說她此舉代表了興慶宮中那位聖人的意思?
他們猜不透。
但至少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這之中定是帶有對那些教坊中的官妓們的同情的。
他們這些讀書人與教坊司的官妓們關係最為密切----詩酒唱和,紅袖添香,多少風流韻事、知己之情都與此地相連。
“海棠們的悲劇,在他們眼中,不僅僅是一次社會不公,更是一種對他們才子佳人美好幻想的殘酷摧殘,足以引動兔死狐悲之慨。
而那些平日裡最熱衷參加各種法會、雅集的貴婦人,今日卻寥寥無幾。
僅有的一些年輕少女,也多是衝著楊昱的才名而來,聚在一處,竊竊私語,目光不時瞟向即將作為主祭臺的前方。
至於真正的貴婦人們,雖然她們總喜歡在各種宗教法事中現身、交遊,想要為自己塑造出一副名為“慈悲”的金身,但她們心中又大多鄙夷官妓的出身與職業,視此為汙穢之事,唯恐沾染上身,壞了自家“清譽”,故而避之不及。
官員到場者更是屈指可數。
御史楊國忠、庫部員外郎王維、給事中韋見素、秘書監晁衡以及剛剛逃脫大劫打算出來散心的著作郎王曾,算是撐場面的核心。
此外便是幾個品階不高、或因與元結交好、或本就對李林甫不滿的年輕官員。
還有一個甚是出人意料的來賓,便是這長安縣尉顏真卿竟也身著常服,悄然立於人群邊緣,而沒有與楊國忠等人站在一處。
他神色肅穆,對外只說是維持治安----如今長安上下的日常治安都是他和靖安司在負責,如今玉真觀這邊聚集了如此多人,他親自過來看著,這理由倒也說得過去。
但明眼人都知道,這位主動權站到了風口浪尖,盡全力堅守職責的縣尉,此來更多是出於一份未泯的良知與對公道的無聲支援。
持盈散人並未現身於前庭,只在後殿靜修,她不喜歡拋頭露面,所以就將舞臺完全留給了年輕人,正好也鍛鍊鍛鍊自家這些不成器的弟子。
因此法會便由李冶協同觀中幾位年長道姑主持。時辰將至,場中漸漸安靜下來。
李龜年又一次被楊昱請了過來當背景板。
老樂師對於這事兒自然是不會推拒的,韋念奴當初跟著他四處表演時,也與他說過海棠的故事,他也十分惋惜,因此就算楊昱不請他,他也要當一回惡客不請自來。
李龜年抱著琵琶,靜坐於臺側一隅,神色凝重。隨著他指尖撥動,一曲蒼涼、哀婉的琵琶曲如泣如訴地流淌開來,瞬間將所有人的心緒拉入了悲憫的氛圍之中。
楊昱深吸一口氣,走到了臺前中央。
他今日穿著一身素色長衫,褪去了平日裡的散漫,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痛。
他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尤其在元結、王維等人身上停留片刻,最後看向了人群中那道白色的身影----陳妙果然來了。
她站在長安各個道觀派來當代表的道姑們的最前列----清虛觀作為太史令李仙宗的地盤,地位自然是相當超然的。
她依舊穿著那身與楊昱初遇時穿的月白道袍,看著極為素淨,沒有任何裝飾,甚至說得上樸素,卻難掩其天生麗質與靈動。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楊昱心中不知為何飄過這麼一句評價。
楊昱看著她,她也看著楊昱。
此刻,她正目不轉睛地望著楊昱,眼中有關切,有期待,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
她被父親解禁參加此法會,理由自然是“代表清虛觀襄助法事”,她來的路上裝了一路的深沉和悲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家心中如今揣著的是怎樣一隻小鹿。
“噗通”、“噗通”,那隻小鹿在她的胸中裝來撞去,她都生怕別人聽到她此刻的心跳。
看著就這麼莫名其妙紅了臉的陳妙,楊昱的耳根也不知為何有些發紅----這大概就是少年少女的情竇初開吧,說不清、道不明,朦朧的同時卻也夢幻而美妙。
不過此刻卻不是沉醉於兒女情長的時候。
楊昱定了定神,向李龜年微微頷首。琵琶聲轉而引入《江城子》的曲調,更為低沉哀切。
楊昱清朗而帶著磁性的聲音隨之響起,迴盪在寂靜的觀宇之間: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詞句一出,那股跨越生死的刻骨思念與蒼涼悲愴,便如潮水般湧向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士子們聯想到自身與那些或許已香消玉殞的紅顏知己,無不為之動容,人群中已隱隱傳來啜泣之聲。
人群之外,元結已經泣不成聲。
他雙手死死攥著衣角,彷彿詞中每一個字都是一把千斤的巨錘,重重敲打在他心上,讓他心中疼痛萬分。
陳妙站在臺下,聽著那“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的句子,雖明知這詞是楊昱為元結與海棠所作,描繪的是陰陽兩隔的悲痛,但她的一顆心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別處。
一別多月,他的心中是否也有那麼一個時刻在想她,就像她每日每夜都在想他一樣?
他寫下這“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的句子時,那無盡的哀思裡,可有一絲一毫,是因為與自己的分離?
她痴痴地望著臺上那個光芒四射的少年郎君,心中又是驕傲,又是酸楚,還夾雜著一絲莫名的甜蜜與期盼。
這詞太過真摯,太過深情,讓她忍不住將對號入座,沉浸在一種感同身受的悽美想象之中。
她不由自主地想象起,若是將來......自己與他......
她猛地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不合時宜的遐思,臉頰卻愈發滾燙。偷偷環顧四周,見無人注意自己的失態,這才稍稍安心。
重新將目光聚焦在臺上那光芒奪目的少年身上,她心中那份複雜情愫,便不可抑制地如同春水一般盪漾開來。
臺上,楊昱一曲《江城子》終了,餘音嫋嫋,整個玉真觀內一片寂靜,唯有壓抑的抽泣聲和沉重的嘆息聲此起彼伏。而那詞中的深情與悲涼,已深深浸入每個人的心底。
那些衝著楊昱來的長安少女們,原本是計劃好了要在楊昱的詞唱完後一起高呼“六郎”之名作為應援的,此時卻沒有一個人想起這回事來,都已經稀里嘩啦地哭成了一團。
楊昱對這效果很是滿意,想來東坡先生詞中那種超越時空的苦戀之情,在場的諸位都已經感受到了。
楊昱深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平復、收拾了一下自己也被詞中意境感染到的情緒。目光掃過臺下,最終又落在了主臺邊上那個形容憔悴、雙眼紅腫的書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