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我定不負所托(1 / 1)
要說這段時間誰最憋悶,那當然是元結了。
元結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沙啞卻帶著不甘:“他們怎能忘了?海棠......還有那些和海棠一樣的女子,難道就白死了嗎?這世間的公道,難道就敵不過那些大事的喧囂?”
他的拳頭緊緊攥著,手背的青筋清晰可見。
楊國忠聞言,眉頭緊鎖。
他深知這就是李林甫等人慣用的“拖”字訣,只要拖得夠久不做出響應,等更轟動、更迫近的事件吸引走大多數人的注意力,原本沸沸揚揚的輿論就會在時間的流逝中自然冷卻。
這陽謀很是簡單,效果卻好到難以置信。
就在書房內一片愁雲慘霧,眾人皆感無力之際,楊國忠耳朵微動,忽地轉頭看向房門,低喝一聲:“門外何人?”
楊昱正聽得入神,心中感慨這“拖”字訣的厲害與自己想到法會之舉的及時,被兄長一喝,便也乾脆推門而入。
“是我。”楊昱走進書房,對著眾人拱了拱手,臉上卻不見愁容,反而帶著一絲奇異的光彩,“老哥,諸位,你們方才的苦惱,我或許......正好就有一個解決之法。”
屋內幾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他身上。
楊國忠挑眉:“六郎?你何時回來的?你有何法子?趕快說來,莫要與我們幾人說笑。”
他對自己這個弟弟“製造”輿論熱點的能力還是有點信心的,所以這事也沒覺得他是小孩子胡鬧,反倒是很重視楊昱要說的事情。
“可是又寫了什麼有意思的詞來?”王維也饒有興致地看向楊昱這麼問道,他覺得這少年文才不錯,若是能再寫出首《青玉案》或者《水調歌》那樣的詞來,定能有大用。
楊昱笑著搖搖頭,快步走到案前,目光掃過王維、杜甫,最後落在元結身上,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詞嘛,我這兒現在確實是有一首,我覺得大機率是用的上的。但眼下更關鍵的,不是分散的詩詞文章,而是一篇能凝聚所有悲憤、告慰所有教坊司的亡魂、足以震動長安人心的----祭文!”
“祭文?”幾人異口同聲,面露疑惑。
“沒錯,祭文!”楊昱深吸一口氣,將前往玉真觀求見持盈散人,並最終獲准以超度教坊司冤魂為由舉辦法會,且持盈散人親自點名要求他撰寫並誦讀祭文之事,快速說了一遍。
“......這超度法會就定在三日後!屆時,持盈散人主持,長安諸多貴眷、清流名士皆會到場。這將是把教坊司慘案重新推回所有人眼前的最佳舞臺!”楊昱越說越是激動。
“而這篇祭文,就是這場法會的核心!它必須泣血錐心,足以讓聞者落淚,讓聽者憤慨!”
“那這祭文......楊郎君你這可是已經胸有成竹了?”杜甫聽得心潮澎湃,便問了一句。
誰知道楊昱卻是臉一紅,隨後就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那什麼,這祭文該怎麼寫,其實我心中是一點章程都拿不出來的......”
元結登時臉就是一黑:“楊小郎君,你莫要跟我開這等玩笑話,我實在是經不起這種大起大落的折騰。”
楊昱倒是很認真地抬起頭看著元結,說道:“我不知道這祭文該怎麼寫,是因為我不清楚要如何才能情真意切、錐心泣血......在教坊司的這件事上,論及悲憤沉痛,我終究是局外人,不及次山兄萬分之一。”
元結聽了這話,一直以來壓抑著的感情又猛的在胸中翻湧激盪,海棠的一顰一笑彷彿又在他的耳邊、他的眼前出現。
一時間,又是眼眶微紅。
杜甫拍了拍他的後背以示安慰,楊國忠則悄悄在心中嘆了口氣,元結這小子還是太年輕、太脆了些。想當年他在賭桌上差點把自家老婆裴柔給輸出去時都沒作這般小兒女姿態......
嗯,雖說這事情的性質根本就不一樣吧,但也不妨礙楊國忠覺得元結的表現有些草包。
楊昱目光真誠地看向眼眶依舊泛紅的元結,懇切道:“次山兄,你與海棠姑娘情深意重,親身經歷了這切膚之痛,目睹了教坊司中的黑暗與不公。這份血淚,這份冤屈,由你來執筆,才是最真、最痛、最能撼動人心的!”
元結聞言,渾身一震,攥緊的拳頭也微微顫抖。他胸中積攢了無數的話語想和海棠訴說,有科舉的不順,有生活的艱辛,各種苦辣酸甜人生百味,他都想讓海棠知道。
可這卻是再也不可能了。
如今,這篇祭文,這篇悼詞或許就是他最後能在海棠面前一抒胸中思念的機會。
但他依舊猶豫,他害怕自己詞不達意。
“我......”元結的聲音乾澀沙啞,“我只怕......悲憤塞胸,難以成文,反而......反而誤了大事......”
“次山賢弟莫要妄自菲薄!”一直以來看著都很是老實的杜甫卻是忽然開口,他聲音很是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正是這等塞胸悲憤,不加雕琢,才是至文!昔日蔡琰《悲憤》,千古絕響,豈是藻飾而來?你只需將心中血淚傾注筆端即可。”
王維也重重一拍元結的肩膀,溫和道:“不錯!次山賢弟,此非你一人之事,乃是為所有含冤受屈的女子發聲!你的筆,就是她們的喉舌!若有詞句不暢之處,還有我與子美賢弟從旁協助,我等必竭盡全力,助你成此雄文!”
楊昱見狀,立刻趁熱打鐵,對著三人深深一揖:“如此,楊昱便在此拜謝三位了!這篇祭文,非為楊昱而寫,非為持盈散人而寫,乃是為海棠姑娘,為所有教坊司中無聲凋零的女子而寫!”
他略作了些思索,眼珠子一轉,又接著說道:“次山兄,三日後法會之上,我會上去唸誦我的新詞----這詞乃是為了你與海棠姑娘所作。我誦完這詞後,還望你將這篇凝聚了三位心血與悲憤的祭文,誦讀於長安眾人面前。”
“我來?”元結一聽心中又有些緊張,心說這些活兒不應該是楊昱的才對麼?怎麼一下子都到了自己頭上來,他還沒在大庭廣眾下做過什麼講話呢。
但仔細一想,他確實有太多話想與海棠傾訴了,若真假借楊昱之口唸出,自己卻躲在幕後,海棠在天有靈,大概也會嫌棄自己懦弱吧。
我已經輸掉你一次了,所以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再退縮。
“好,我定不負所托。”元結半晌後才這麼回應道,語氣很是決絕。
楊國忠在一旁看著,眼中精光閃動。
他沒想到自己弟弟竟能想出這等“借力打力”的法子,在這祭文之事的安排上也挑不出什麼錯處來。王維和杜甫的才華他也算見識過了,有他們三人負責此時,到時候肯定能重新抓住長安百姓的目光。
“好!好!好!”楊國忠撫掌笑道,連說三個好字,“六郎此議甚妙!次山主筆,摩詰、子美潤色加持,此文必成驚天動地之作!屆時法會之上,祭文一出,我看這長安城還有誰能忘了這教坊司之案!”
他站起身,走到元結面前,神色鄭重:“次山,此事關乎大局,更關乎公道。你將心中之痛,盡數傾瀉於紙上便是!無需顧忌什麼,儘管放肆動筆就是!不管你們寫了什麼,有什麼後果,我楊國忠都會一力承擔!”
是的,他又在賭。
就賭這次自己能夠一錘定音,把這教坊司之案辦的再沒有翻案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