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臺前(1 / 1)
若說在天寶年間的大唐哪類案件最容易辦下來,那定是非貪腐案莫屬----當年李林甫扳倒張九齡時,靠的就是發生在開元二十四年的王元琰貪腐案。
他和牛仙客之所以能順利上位,就是張九齡在這件事上的表態不合聖人心意。
李隆基那時候一門心思就想要把這案子辦妥了,好抄沒了他的財產補補自家小金庫,誰知道張九齡嚴挺之兩個愣頭愣腦的就想護著王元琰,李隆基當然勃然大怒。
聖人一怒,便必然是官場大地震。
張九齡嚴挺之因此都被降級,補上來的就是李林甫和牛仙客,這兩位可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知道說話做事必須看人臉色,給聖人打工就必須學會揣度聖意。
牛仙客是個性格有些軟乎的,跟如今的那位左相陳希烈有些相似,平日裡就是李隆基釋出命令,然後李林甫說什麼他做什麼。那這李林甫憑什麼比牛仙客高一頭呢?
原因當然不僅是牛仙客性格軟這麼簡單,歸根究底還是他作為一個麻木的打工人不夠懂得變通。聖人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髒活累活黑活什麼都幹,乾的很漂亮,卻不知道如何粉飾太平,偶爾會引出些不好聽的言論來。
李林甫卻不一樣,這人腦筋子活絡得很,聖人每每提出些什麼稀奇古怪的要求來,要辦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去,李林甫都能替他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以此滿足聖人的私慾。
也正因如此,李隆基才敢在朝堂上大玩特玩他的平衡術和養成遊戲----有李林甫這尊足夠聽話又有能力的大佛在,他做什麼都有底氣。
而李林甫這些年最常拿出來用的整人理由,就是貪腐。
原因倒也簡單。
其一,他是因為貪腐案而高升的,政治立場上天然地就要對貪腐案有更高的敏感度。其二,他自家一直以來也是個手腳不乾淨的,越是手腳不乾淨,對他人貪腐就更加無法容忍,畢竟不如此作為如何顯得他高風亮節?
最後也是最直接的原因----這類案子操作起來簡直不要太簡單,叫自家手下的人偷摸著查查賬,或者乾脆弄一本假賬出來也就行了,反正歸根究底是聖人想整人,自家賬冊做得再假聖人也只會當看不見,他可以很輕易地把這事兒當鐵案來辦。
因此,楊國忠這一次也算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用李林甫慣常的手段來對付李林甫的黨羽們。
貪腐才是這件事的絕對核心,至於什麼虐待官妓之類的事情,楊國忠不在乎,那只是他在民間博取名聲的一個由頭。
他研究過近幾年朝中幾樁大案的判決,基本上都是坐實了核心罪名之後便一併把其他罪名全都一起扣上了,接著便是數罪併罰。
哪怕這些罪名再無稽、再沒有現實依據最終也會一併判罰,比如韓朝宗腦袋上就有個“私通侄女,有悖人倫”的罪名----大家都知道這事兒是假的,因為他被彈劾時那侄女離他十萬八千里,已是多年未曾見面。
但反正有御史“風聞”了這事兒,韋堅那邊更是兵敗如山倒,老韓很不幸地給牽連了,這罪名也就跟著其他一大堆雜七雜八的罪名一起沒怎麼查證就給坐實了。
楊國忠覺得自己只要在貪腐這事兒上辦成了,把虐待官妓的這個罪名一起坐實了就是很簡單的事情,何況教坊司確實對官妓不怎麼樣。
再說這兩件事也並非八竿子打不著,賬冊上寫了不少給官妓們採買吃穿用度胭脂水粉乃至琴棋書畫的用具,但實際上呢?一些登記在冊的官妓可能都會被賣給哪家富人,更何況這些小物件?
這可是實實在在的貪墨國家財產,於情於理罪無可赦!
楊國忠不覺得自己會輸。
因此他很是乾脆地在朝堂上開了炮。
今日並非朔望大朝會,僅是常參,但這對於如今的也是十分難得的事情了----李隆基自從天寶改元以來就很少上朝,除非是有什麼要害之事,因此每次上朝氣氛都不太祥和。
而今日,殿內的氣氛卻比往日更加凝滯。
文武百官依序而立,眼觀鼻,鼻觀心,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高力士侍立在御階之側,面容沉靜。御座上的李隆基半闔著眼,指尖一下下地敲打著龍椅的扶手,彷彿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又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李林甫立於百官之首,面色如常,只是雙眼微微掃過御史行列中的楊國忠時,眼神中掠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冷芒。
他很清楚這人想做什麼,但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沒有阻止----聖人最近對他的態度不對勁,杜有鄰案已經是鬧得滿朝風雨了,再對這楊國忠出手......恐怕要出亂子。
就在諸司按部就班奏事完畢,殿中侍御史正要唱喏“無事退朝”的間隙,楊國忠猛地深吸一口氣,手持笏板,大步流星出列,聲如洪鐘,瞬間打破了殿內的平靜:
“臣!御史楊國忠,有本啟奏!臣要彈劾太常寺轄下教坊司上下官員,貪墨公帑,欺君罔上,苛虐官屬,致死人命!其行卑劣,其罪當誅!請陛下明察!”
嘶----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楊國忠真的在朝會之上,當著天子與滿朝文武的面,將“教坊司”三個字毫不避諱地吼出來時,殿內依舊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有驚愕,有審視,有擔憂,還有來自那些李林甫黨羽們的森然冷視。
說來這李林甫一黨的結構也是有趣,這位權相直接兼領著吏部和兵部,又靠著吏部的便利和在聖人面前的話語權對整個官場施加著巨大的影響力----
他的黨羽耳目遍佈朝堂,卻大多在中層和基層,位居高位的實際上只有他一個人,其餘位階接近的實際上都是他排擠的物件,也就是安祿山這個特殊的胡將才能勉強與他合作。
他是個控制慾很強的人,他不允許自己所控制的這方“小朝堂”裡有除他以外的其他人能夠染指權力的中樞。
而此時,李林甫本人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彷彿在嗤笑一隻不知死活的螻蟻的狂吠。
御座上的李隆基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楊國忠身上,帶著一絲慵懶的探究:“哦?楊卿所奏,事關教坊......可有實據?朕近日倒是聽聞了些許風言風語。”
不少官員聽了這話都覺得聖人演技不太好,這元結狀告教坊司的案子早就是全城皆知的事情,聖人也一直都在明裡暗裡地收集此時的資料----高力士手底下的那些小太監這段時間可沒少忙活。
可此刻聖人他竟然說自家只是略有耳聞?這不是把所有人都當傻子嗎?
但誰又有辦法呢?聖人畢竟是聖人,你又不能駁了他的面子,除非你的腦袋和脖子在一起太多年過膩了好日子。
“陛下聖鑑!此案絕非風言風語!”楊國忠昂首挺胸,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副本,雙手高高舉起,“此乃臣協同給事中韋見素大人,核查教坊司近年賬目所得之鐵證!其中紕漏百出,貪墨之巨,觸目驚心!”
他話音未落,佇列中立刻有一名御史跳了出來,這人亦是李林甫手底下的一名得力干將,叫做劉坤,在朝中以無中生有、搬弄是非聞名,當初說韓朝宗“私通侄女”的就是他。
他平日裡就看楊國忠這個新晉的御史不爽,此刻又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便想殺殺他的威風。
劉坤於是厲聲喝道:“楊國忠!休得胡言!教坊司掌管宮廷樂舞宴饗,用度繁雜,賬目偶有疏漏在所難免,豈容你捕風捉影,妄加揣測,汙衊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