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對簿公堂(1 / 1)
“偶有疏漏?”
楊國忠冷笑著,轉過身來,伸出手指指著劉坤,表現得甚是氣勢逼人,聲音陡然拔高。
他眼中充斥著狠戾之色,語氣中帶著一股市井搏命般的悍勇,彷彿他楊國忠此刻是在賭坊與人起了口角,而非在朝堂之上。
“江南道進獻紫檀木,宮中與教坊司賬目重複列支,數目吻合,或許還能算是巧合,但其中蹊蹺不言自明。”楊國忠就這麼一頁頁地翻著賬冊。
倒也不是說楊國忠真指望那麼多朝臣看清這賬冊上寫了什麼,只不過是表明一個態度----爺爺我此刻說的話都是有實證支援的。
“歷年大酺、千秋節,胭脂水粉、綢緞絲帛耗用激增,然核對官妓名冊,人數怎麼卻不增反減?教坊司何時對那些女子如此之好了?待遇沒提人數沒多,這多出的珍稀物料,到底是被人拿去全都餵了狗,還是填了某些蠹蟲的私囊?!”
太常寺些賬目做得本就粗糙,一直以來礙於李林甫的權勢熏天,這些賬目無人敢查。
也就是因為李林甫的撐腰,所以這些人漸漸地就變得恃寵而驕,有恃無恐,具體到底有哪些賬說實話太常寺的那些人自己也不清楚。
這就給了楊國忠發揮的空間。
他就是賭這幫人不可能清楚自己在賬目上都編了些什麼內容來搪塞解釋那些虧空之處,同樣也不會對這些東西完全不清楚。自家的記憶本就是模糊不清的,此刻面對楊國忠的指責,要麼咬死全都不認,要麼就只能全部認下。
若是選擇咬死不認,就要面對另外一個問題----若是聖人聽了楊國忠的彈劾之後一查證,他說的這些都是真的,那你此刻的否認又是什麼?
莫不是要欺君犯上?
這事兒本身就不乾淨,此刻他們也鬧不清楚楊國忠手中的這“實證”到底夠不夠硬,那就只能閉嘴聽著,否則風險更大。
你不去反駁楊國忠,最多也就是李林甫被落了點面子,太常寺的人去吃瓜落。你站出來反駁楊國忠?難道不怕引火燒身?
所以此刻大多數人都是緘默。
這就是對簿公堂的意義所在了。
但傻子還是多的......有些人,你也鬧不明白他們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
說真傻吧,人家腦子轉的又挺快。
說假傻吧,又有點拎不清利和弊。
又一名官員出列,他換了個角度,試圖從程式上反駁:“楊御史!即便賬目有疑,亦當由有司循例核查,你越俎代庖,聯合門下省官員私查賬目,此舉是否僭越,是否合乎規制?”
這時,給事中韋見素緩步出列。
他那張老臉甚是清癯,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陛下,老臣奉旨知禮部度支判事,稽查太常寺部分用度,正在職權之內。楊御史所言賬目疑點,老臣已初步核驗,確有其事。故而將相關賬冊封存,移交御史臺詳查,合乎程式,並無僭越。”
韋見素這番話,頓時堵住了許多人的嘴。他以“奉旨”、“職權之內”為名,將楊國忠的“私查”變成了合規的“協查”,徹底站穩了腳跟。
同時,有這位在此背書,楊國忠手裡的那本賬冊的權威性也就愈發地高了起來。
也就在此時,在一幫文武大臣驚訝的目光中,李林甫是終於動了。
他微微側身,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楊國忠和韋見素身上,聲音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陛下,教坊司事務繁雜,或有疏忽。然楊御史所言,多是推測。即便賬目有差,或是經辦吏員中飽私囊,豈可一概歸咎於上官?”
他這說辭倒是完全在楊國忠的預料之中。
“至於苛虐致死人命......更是需有切實人證物證,豈能因一落魄書生元結的片面之詞與市井流言,便動搖宮廷體面?”
他這番說法輕描淡寫,試圖將大事化小,將系統性的貪腐歸結為底層吏員的個人行為,並將元結案的影響壓下。
但楊國忠早已料到他會如此說,此刻自然也有應對方式。
他當即冷笑一聲,再次舉起一份文書:“李相所言甚是!故而臣已請得靖安司協助,不僅核驗了賬目,更取得了教坊司內部多名吏員、宮人的證詞畫押!”
他甚是囂張地對著李林甫揚了揚手中的那份厚厚的文書,後者則眉頭緊皺,死死盯著他。
“諸般種種,皆可證明,貪墨之事絕非個案,乃是上下勾結,系統為之!剋扣用度、虐待官妓乃常態!致死人命之海棠一案,亦有同期官妓可證其受虐經過!人證物證俱在,請陛下御覽!”
楊國忠這麼一通說下來倒是氣勢十足、看著意氣風發,但李泌的背後卻是被冷汗給浸透了。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自家只是幫忙做了個賬目而已,哪來的證詞畫押?楊國忠這小子居然揹著自己賄賂自家手下?
而且靖安司在這件事情上理應隱於幕後才對啊,他們是也只能是聖人手裡的刀,哪能是你楊國忠想用就能拿來用的?有個韋見素給你撐腰分量已經夠重了才對吧?
李泌感覺有些如芒在背,便偷偷扭頭看了看龍椅上那位聖人,然後就迎上了那道有些銳利的目光----李隆基很明顯有些不悅。
楊國忠啊楊國忠......你害慘我了!
不過實際上嘛,李隆基此刻並不是在氣李泌這邊御下不嚴或者與楊國忠合作之類的問題,他只是在生氣李林甫為何到了此刻還不主動認錯。
都鬧到這個地步了,朕的態度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
李林甫聽完楊國忠這番擲地有聲的陳述,面色依舊沉靜如水,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已是寒光乍現,彷彿毒蛇鎖定了獵物。
他並未立刻反駁楊國忠關於“證詞”的具體內容,因為他瞬間就判斷出----無論這證詞是真是假,此刻在朝堂上糾纏細節只會陷入被動。
自證,永遠是沒有盡頭的,所以他不會在這方面上去和楊國忠死磕。他手底下那群人什麼德行他心裡還是清楚的,楊國忠如此態度,多半就是確有其事。
他要做的現在只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認個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玩一出以退為進。
他太瞭解聖人的心思了,此刻的關鍵,完全不在這證據的真偽,而在聖人的態度。
於是,李林甫微微向前半步,對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與“痛心”:
“陛下明鑑。”
他開口,直接將矛頭從具體罪證引向了更核心的問題,“楊御史與韋給事所言,若確有其事,老臣亦深感震驚與痛心。教坊司隸屬太常,太常寺又有禮部所協管,老臣身為尚書左僕射,確有失察之責,請陛下治罪。”
現在先行請罪,也是觀望聖人態度。
若是聖人直接懲罰,便算是敲打。這事兒的影響大機率也就會順著他先前所說的“經辦吏員”之類來罰,完全傷不到他的根本,也說明自己還在聖人的容忍限度之內,暫時安全。
但聖人真的深究起來了,他就得多謹慎一些了,有些事情永遠是拔出蘿蔔帶出泥的,他身後的那些利益根系盤根錯節,真翻開來置於這朗朗乾坤之下,他恐怕就要倒黴了。
這事兒有風險,但也有機會。聖人真想深究的話,不管是出於這麼些年的君臣之情,還是要給自己這個百官之首一點薄面,起碼都會多問自家兩句。
那到時著主動權也就隱隱回到了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