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聖意(1 / 1)
李隆基總是這樣坐在他的龍椅上,安安靜靜地看著御座之下的那些臣子們日復一日地重複著相互攻擊,勾心鬥角的戲碼。
秋去春來,往復輪迴,他的臣子們換了一批又一批,宰相也換了一個又一個,說實話,他已經有些看膩了這無聊的劇情。
李林甫是難得一個頗合他胃口的宰相,懂得揣測聖意,懂得如何治國如何理政,雖說總像是隻大章魚一樣到處伸手,多有僭越,但李隆基不在乎----只要李林甫能幫他把這朝堂管理好了,他的手伸得多長都行。
只要別伸到他的核心要害處,李隆基都不會說什麼,反正北衙禁軍不可能被李林甫控制,只要禁軍不朽壞,他這老章魚的觸手不管伸去了什麼地方他這聖人都有能力將之斬斷。
國家,就是對暴力的壟斷,而皇帝,也必須就是這種暴力的最高掌握者。唯有如此,這個國家才是他的。
但若真的僅僅如此,這個國家也沒辦法永遠是他的。
暴力的確能讓人恐懼,卻無法讓人心服。
真正高明的統治,在於編織一張名為“大義”與“秩序”的網,讓所有人都心甘情願地在這張網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並竭力維護它。
李林甫,就是他用來編織和維護這張網時最得用的一根線,分出去的觸手越多,針線便越多,這網就越發的牢固。
這對他這聖人來說本是件好事。
可這根線的針頭如今已然有些鏽了,有些分不清好賴,甚至開始試圖自己當織工了麼?
御座之下,李林甫那看似恭順的請罪姿態,恰恰是他最精妙的進攻。李隆基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瞬,旋即又垮了下去,但幅度很小,離得遠的人完全無從察覺。
這細微的表情,唯有侍立一旁的高力士能窺見一二,他知道,這是聖人正在權衡。
而他心中的決斷也已經浮現了。
朕可以容忍你的觸手,但前提是,你自家心裡必須得明白,是誰允許你長出這些觸手的。
“十郎啊十郎,”李隆基在心中默唸著李林甫的小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你總是這般聰明,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退。此刻又將難題拋給朕,便是你最後的護身符麼?”
他厭倦了這些無聊的鬥爭戲碼,但並不代表他會允許戲碼脫離他的掌控。
李林甫這棵大樹,根系確實已經太深了,深到足以滋養整個官僚體系,也深到可能蛀空帝國的基石,以至於破壞他的那張網。
大肆排除異己、染指太子人選、科舉之事也敢搪塞糊弄說什麼野無遺賢......李隆基覺得自家對他的容忍已經夠多了。
忍無可忍便無需再忍。
教坊司這點貪墨、幾條人命,在他李隆基眼中,不過是塵埃般的小事。真正的大事是,這棵大樹,是時候該修剪一下枝葉了,免得它忘了,陽光雨露來自何處。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平日裡過於嬌縱你,你便覺得朕的容忍是無限度的了?看來朕偶爾還是得給你些敲打才是。
不過他也不會過當,起碼目前他還沒找到一個足以代替李林甫的人選,所以這敲打不能太過當,倒是不如就照著他先前說的什麼“經辦吏員”疏忽大意辦事不力,再不然中飽私囊什麼的罪名反正安一個上去,這事兒也就這樣了。
哦,還有那什麼虐待官妓的事情也要處理一下。
反正李林甫也認錯了,有個態度就好......
李隆基這麼琢磨著,雖說心中不滿但權衡一番後還是打算就坡下驢,順著李林甫認錯的這個臺階把這事兒的影響範圍縮小,省得有些人覺得李林甫要倒臺了什麼的,又要鬧得朝中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他正要開口,卻又被打斷。
“陛下!”
一個洪亮乃至有些粗野的聲音驟然響起,打破了朝堂的沉寂。
只見安祿山拖著肥碩的身軀出列,他對著御座一拱手,聲若洪鐘:“臣是個粗人,不懂那麼多彎彎繞!可楊御史說的在理啊!俺們在邊關給陛下賣命,朝廷的錢糧卻叫這些蛀蟲貪了去,寒了將士們的心不說,連幾個苦命女子活命的用度都剋扣,這他孃的還是人乾的事嗎?!”
滿朝文武盡皆愕然。安祿山,李林甫一手提攜的邊將,此刻竟毫不猶豫地反戈一擊!李林甫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李隆基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沉的玩味。
安祿山此舉,一是自以為理解了聖意,想討好自家;二來這話聽著一心為公,暗裡卻是自抬身價;三來,恐怕也是早已不滿李林甫對其的節制了吧。
這胡兒貌若豬牛,這心思卻狡黠勝似狐鼠。
楊國忠也有些訝異,這安胖子不止沒有在此事上給自家使絆子,居然還能會自家說話?
但李隆基卻是不會因為安祿山幫腔就改變主意的----這些臣子心中到底什麼心思、背地裡到底什麼勾當他都清楚得很。
他可不是第一天當皇帝了。
“外戚和邊將……”這四個字在他心中晃晃悠悠地轉了兩圈,說實話,這組合可並不招人待見。
楊國忠,自家貴妃之兄,憑藉自己的恩寵和那點小聰明在朝中迅速崛起,目前算是用來敲打李林甫的一把好刀,但其人的賭徒本質與勃勃野心,李隆基看得分明。
他可以放手用之,卻還未真正放心,起碼暫時不可能讓他走到太高的位置。
至於安祿山,更是如此。
這個看似粗鄙愚忠的胡兒,手握三鎮精兵,其勢力在東北已然尾大不掉。自己對他恩寵有加,甚至允許他出入禁宮,稱貴妃為母,算是為了籠絡這頭猛虎,也是一種束縛。
不然誰家邊將不守邊三天兩頭待在京中的?
如今這兩人居然隱隱站到了同一個立場上去攻擊李林甫,那可絕對不是一個好兆頭啊......
李林甫縱然專權、貪權,結黨營私,排除異己,惹得他這聖人心生不快,但他有一件事是絕不會做的----他絕不會動搖李唐的江山社稷。
他本身是宗室遠支,他的權力、他的家族、他的一切都寄生在這個王朝的體系之上。
他是一頭拴在李家柱上的惡犬,或許會吠叫、會齜牙,甚至會偷吃主人後廚的肉,但他絕不會去啃斷那根拴著他的柱子----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
他的利益與皇權的穩固,在根本上是一體的,所以自己和李林甫不會有太大沖突,但這兩個外人可就不一樣了。
敲打李林甫的事情必須提上日程,但他也可以稍微往後放一放,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他們以為可以藉此機會扳倒宰相,形成一個新的、更危險,對皇權更有威脅的權力聯盟。
電光火石間,李隆基已有了決斷。
他臉上的那絲玩味迅速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輕輕咳嗽一聲,那聲音不高,卻瞬間吸走了大殿內所有的注意力,連安祿山那粗豪的嗓音也戛然而止。
“夠了。”
李隆基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目光首先落在安祿山身上。
“安卿忠勇可嘉,心繫邊軍,朕心甚慰。然,朝堂議事,自有法度。邊軍艱苦,朕歷來深知,一應錢糧用度,朕何時短缺過你們?此事,朕自有計較,安卿不必過於激憤。”
這話,看似褒獎,實則是警告安祿山閉嘴,不得再妄議中樞之事,更是輕輕巧巧地將“貪墨軍資”這個最敏感的指控暫時擱置一旁。
接著,他看向楊國忠和韋見素。
“楊卿、韋卿,核查賬目,揭露積弊,乃是盡忠職守,朕已知曉。教坊司之事,確有其弊,不容姑息。”
肯定了他們的行動,先給個甜頭,但隨即話鋒一轉。
“然,李相所言亦有理。機構龐雜,人員眾多,偶有害群之馬,亦在所難免。不可因少數蠹蟲之惡,便否定全部,甚至動搖體統。”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依舊保持著請罪姿態的李林甫身上,語氣放緩,卻字字千鈞。
“十郎。”
他喚了李林甫的小名,這一聲呼喚,讓無數朝臣心中劇震。這既是顯示親近,也是一種無形的施壓。
“你身為首相,總領百揆,確有失察之責。朕念你多年來夙夜在公,於國有功,此次便不予深究。然,教坊司及相關涉案官吏,必須嚴查嚴辦!該罷黜的罷黜,該流放的流放,貪墨之款,追繳入庫!涉事人等,一個不得姑息!至於太常寺、禮部相關官員,罰俸半年,以儆效尤!”
“此事,便由你親自督辦,給朕,也給天下一個交代!”
聖意已決,乾坤獨斷。
這番處置,卻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