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民心(1 / 1)
李隆基這番判決既肯定了楊國忠查案的正確性,又懲處了具體經辦官員,還保全了御史臺和門下省的顏面,算是給了天下一個說法。
與此同時,他的舉動維護了李林甫的權威。不僅沒有追究他的“主謀”之責,反而將最終“督辦”此案的權力交還到他手中。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李林甫完全可以找幾個替罪羊,以最小的損失完成他的“任務”,甚至藉此機會清理一波不聽話的下屬,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勢力。
而對李林甫本人,李隆基僅僅是口頭敲打,毫無實質懲罰。
至於安祿山,更是被他甚是輕巧地從此事中推開了----這裡暫時沒你說話的份。
李隆基的判決音猶在耳,宣政殿內群臣心思各異。百官心中明鏡一般,紛紛暗自搖頭。
楊國忠這次雷聲大雨點小,看似贏了場面,實則輸了裡子。他豁出身家性命,甚至不惜拉上靖安司和韋見素,最終卻只是給李相撓了個癢癢,自己反倒結結實實得罪了權相。
日後在這朝堂之上,他怕是舉步維艱了。
楊國忠這買賣做的,著實虧大了。
然而,令他們不解的是,楊國忠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沮喪,反而依舊挺直著腰板,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眼神深處,竟是一副“大局已定”的從容。
他這是成竹在胸?
甚至於,一樣被拂了面子的安胖子也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在大家印象裡這位邊將的脾性可也不是那種能忍氣吞聲的,哪怕對面是皇帝多半也要急眼一陣,如今卻是這般姿態......
這兩人是不是都瘋了?
朝堂之上暗流湧動,正當這群文武大臣各自還在琢磨著這事情是不是就要以李林甫的“險勝”而告終時,長安城的朱雀大街上,已經是另一番天地了。
楊昱豈會讓自己兄長獨戰於朝堂?
他深知,對付李隆基這般精明且重平衡的帝王,朝堂內的證據與博弈固然重要,但朝堂外的聲勢與民心,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也唯有這民心,才是足以迫使御座之上的那位聖人無法“輕輕放下”的最強力量。
歷史是人民創造的。楊昱一直如此相信著。因此他要再一次站在歷史潮流的浪尖上,成為這個時代的弄潮兒。
楊昱今天根本沒來上朝。
他一早就拉著徹夜未眠、眼眶通紅卻亢奮異常的元結,還有滿臉寫著憂心忡忡的杜甫和一臉興奮、覺得比煉丹畫符刺激多了的陳妙,早早來到了朱雀大街。
元結手持他那份《祭妻文》,站在一處臨時搬來的矮榻上,再次面對越聚越多的人群,聲嘶力竭地誦讀著。
他不再是一個落魄書生,而是一個為亡妻、為無數冤魂請命的丈夫。
就在這裡,楊昱與杜甫分立兩側,陳妙則機靈地帶著幾位相熟的貴女,迅速將早已抄寫好的《祭妻文》中最為膾炙人口的句子分發給圍攏過來計程車子與百姓。
“......蒼蒼蒸民,誰無姊妹?惶惶弱質,孰非血肉?!”
杜甫在一旁,振臂高呼,嘗試著引導人群的情緒:“朝廷已查明真相,豈容貪官汙吏逍遙法外?吾等當為民請命!”
陳妙則帶著一群被她拉來的各府小姐,還有那些因仰慕楊昱而聚集過來的長安少女,她們或許不懂政治,但那份對“海棠”們的同情和對浪漫悲劇的共情,讓她們成為了最熱烈的響應者。
楊昱穿梭其中,他並沒有高聲吶喊,而是對著一些看似讀書人模樣計程車子低聲快速說著什麼:“......朝中已有清流御史拼死揭發,證據確鑿!然奸相勢大,恐欲蓋彌彰!吾輩讀聖賢書,所求為何?此時不為民發聲,更待何時?!”
訊息一傳十,十傳百。
從對海棠的同情,到對貪腐的憤怒,再到對權貴欺壓百姓的積怨,瞬間被點燃!
越來越多的人從四面八方匯聚到朱雀門下,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這一幕,又瞬間點燃了在場許多觀望者心中的火焰。前日玉真觀法會的悲情尚未散去,元結的泣血誦讀言猶在耳。
士子們感同身受,聯想自身;普通市民聯想起自家女兒、姊妹,物傷其類;更有甚者,家中曾有親人沒入教坊者,已是掩面痛哭。
一時間,朱雀門下已經人滿為患。
“嚴懲教坊司!還海棠姑娘公道!”
“查清太常寺!揪出幕後蠹蟲!”
“禮部失察,難辭其咎!”
“嚴懲元兇!以正國法!”
“求陛下明鑑!莫讓忠臣寒心,百姓受難!”
聲震屋瓦,直透宮闕。
口號聲從一開始的零星幾聲,迅速匯聚成磅礴的聲浪。人群越聚越多,從數百到數千,浩浩蕩蕩,群情激憤。
維持秩序的金吾衛士兵們額頭冒汗,他們從未見過如此陣仗,既不敢彈壓激起民變,又無法驅散洶湧人潮,只得急忙層層上報。
若是此時有人敢上去與這些暴民動手的話,恐怕大規模抗議下一秒就會變成造反。天子腳下,惹出這樣的事來誰都承擔不起責任,是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金吾衛們都忍不住紛紛在暗中詛咒起了幕後之人----雖說一口一個討要公道,但這這分明就是對大唐法度的挑釁!
訊息一路疾傳,直至宣政殿。
一名金吾衛郎將神色慌張,小步疾行至殿門,經內侍通傳後,跪奏道:“啟稟陛下,朱雀門外聚集大量士子百姓,人數逾千,群情洶洶,高呼......高呼嚴懲教坊司、太常寺等衙門官員,臣等恐生變故,請陛下聖裁!”
那金吾衛將領的稟報剛落,李隆基和一眾大臣已然能清晰地聽到宮外傳來的巨大聲浪。
不少官員面色發白,他們久居廟堂,何曾見過如此陣仗?
殿內頓時一片譁然。
“什麼?”李隆基的眉頭瞬間擰緊。他剛剛壓下朝堂,民間怎會如此迅速地聚集起來?
他目光如電,猛地射向楊國忠。卻見楊國忠此刻才真正露出了“計劃通”的笑容。
李隆基臉色無比陰沉。
他瞬間明白了楊國忠那有恃無恐的笑容從何而來!朝堂上的勝負,從來不是終點。
此刻這洶湧的民意,才是楊國忠真正準備的、也是最具威力的最後一擊!
楊國忠微微躬身,語氣卻無比“誠懇”:“陛下,民心似水,民意難違啊。此乃百姓自發為冤者請命,為公道呼喊,足見陛下聖明燭照,萬民感佩,方敢直言不諱。”
李林甫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去。
他是千算萬算也沒能算到,楊國忠真正的殺招不在朝堂,而在民間。朝堂上的證據、辯論都是鋪墊,這民意才是逼皇帝必須嚴辦、無法和稀泥的終極武器。
“擺駕!朕要親登朱雀門城樓!”李隆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怒,冷聲下令。
他知道,無論如何自己必須親自去面對,否則此事就難以平息。
百官惴惴不安地跟隨聖駕,登上高大的朱雀門城樓。
向下望去,黑壓壓的人群擠滿了寬闊的天街,人頭攢動,成千上萬。
士子青袍、百姓布衣、甚至還有不少衣著光鮮的年輕人夾雜其中,他們臉上洋溢著憤怒與期盼,口號聲雖說亂七八糟,難以統一,但也確實匯聚成了一股強大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李隆基站在城樓之上,秋風拂動他的髮絲,讓他有些煩躁。他俯瞰著他的子民,心中複雜萬分。
自太宗皇帝以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訓誡就深植於每個李唐皇帝的心中,哪怕大多數時候他們都不甚在意,只是說說也就算了,但此刻卻不行。
他可以在平日裡無視朝堂爭鬥,可以權衡各方勢力,但絕不能、也不敢公然站在洶湧民意的對立面!
這事兒鬧到現在,在他心中已然不是區區教坊司一案的小事,而是變成了關乎天下人心向背,關乎朝廷顏面,關乎他李隆基“開元盛世”聖君的一世英名和歷史評價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