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覺醒的起點(1 / 1)
鄭苒稀裡糊塗地跟著自家幾個小閨蜜一起走到了朱雀門前,聽著那震耳欲聾的聲浪,看著眼前黑壓壓攢動的人頭,她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心跳驟然加速。
她本是抱著幾分看熱鬧、甚至是帶著一絲考察這楊昱是否名副其實的心思來的----
雖說那日法會之後已經幾乎信服了這人不只是那等輕浮公子,但一回到家中那等環境裡,潛移默化下她終歸還是沒這麼容易說服自己。
而真的再一次溜出來了之後,她的心中就只剩下了無法言說的震撼。
她自小長在深閨,被父兄和阿母照顧的很好,卻從未見過外間,也就是如今年滿了二八,才敢稍稍反抗偷溜出來,卻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躁動的、滾燙的氣息,混雜著秋日的乾燥,灼得她臉頰發燙。
身邊的小閨蜜緊緊攥著她的衣袖,既害怕又興奮地低語:“苒娘,你聽!這麼多人......我們、我們會不會惹上麻煩啊?”
麻煩?
鄭苒此刻已顧不上去想麻煩。
她的目光越過前面人群的肩頭,努力望向那臨時搭起的高處。
她看到了那個先前在玉真觀讓她淚流滿面的書生元結,他正聲嘶力竭地誦讀著什麼,儘管隔得遠聽不真切,但那悲愴的姿態,與昨日法會上一般無二。
她又看到了杜甫,那位原先名不見經傳,如今卻也逐漸在長安文壇聲名鵲起的詩人,此刻正揮舞著手臂,引導著人群呼喊口號,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激動。
她還看到了那個穿著月白道袍的靈動身影----陳妙,正帶著一群年紀相仿的少女,如同穿花蝴蝶般在人群邊緣分發著紙張。
那上面,正是那篇字字泣血的《祭妻文》。
而楊昱……
鄭苒的目光終於捕捉到了那個身影。
他並未站在最高處,而是身處人群之中,正與幾名看似士子模樣的人快速交談。
他神色沉靜,並無元結那般外放的悲憤,也無杜甫那般昂揚的激動,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有火焰在靜默地燃燒。
他偶爾抬手,指向皇城方向,低聲對圍攏過來計程車子們說著什麼。
鄭苒聽不清全部,只捕捉到些零碎的詞句:
“......證據確鑿......”
“......為生民搏命,雖千萬人吾往矣......”
“......奸相欲蓋彌彰,欺上瞞下......”
“......吾輩士子,豈能坐視此等不公......”
每一詞,每一句,都像一塊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她看到那些士子聽完楊昱的話,臉上的神情從猶豫迅速轉為堅定,隨即轉身,更加賣力地向著周圍的人群呼喊、解釋,將那份悲憤與不平,如同火炬般傳遞下去。
漸漸的,奔走相告的不再只是士子,為之奔走的有行腳商人,有農家子弟,有工匠學徒,有道士沙彌。
“他們是真的在拼命啊......”鄭苒身邊另一個閨蜜喃喃道,眼中已泛出淚光,“就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海棠姑娘,為了那些教坊裡的女子......蒼天有眼,海棠姑娘在天有靈,大概也能有所慰藉吧。”
鄭苒緊緊咬住了下唇。
這是人民的聲音。
家中那些冰冷的評價----“命賤”、“福薄”、“咎由自取”----此刻再次迴響在耳邊,但與眼前這滾燙的、活生生的人民之聲相比,顯得那麼蒼白、那麼醜陋、那麼不近人情!
憑什麼?憑什麼男子爭權奪利,卻要女子承受屈辱和死亡?憑什麼這些鮮活的生命無聲凋零,還要被扣上汙名?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混合著連日來積壓的叛逆、對楊昱等人行動的欽佩、以及對那陌生海棠姑娘的深切同情,猛地衝上了她的頭頂。
她不再是一個旁觀者。
“給我一張!”鄭苒猛地從陳妙身邊的一個少女手中抽過一張抄錄著《祭妻文》片段的紙箋,上面正好是那句:“朱門酒肉臭,盡榨蛾眉血;玉盤珍饈直,皆出弱質膏!”
她深吸一口氣,在小姐妹們略帶驚愕的目光中,學著周圍人的樣子,將那張紙高高舉起,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跟著那磅礴的聲浪,一起呼喊起來:
“嚴懲元兇!以正國法!”
她的聲音起初還有些顫抖和生澀,但很快便融入了那巨大的合聲中,變得堅定而響亮。
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解脫和力量,彷彿將胸中塊壘一吐而空。
周圍有人注意到了這個衣著不俗、卻同樣神情激動的貴女。鄭苒只覺得臉頰滾燙,心跳如鼓,血液在血管裡奔流呼嘯。
他們該如何看待自己?是鄙夷女子拋頭露面妄議時政?還是看自己年歲尚小,笑自己信口亂語?
她緊閉著雙眼,可沒有等來斥責。若是在家中她敢說這等大逆不道之言,父兄的呵斥轉身便到,一直呵護自己的母親也會換上另一副面孔。
可她睜眼時,看到的只有肯定和讚許。
“嚴懲元兇!以正國法!”
幾個士子像是附和她一樣,也舉著手中的紙箋高呼起了相同的口號。鄭苒覺得此刻自己彷彿找到了一種奇異的歸屬----她覺得自家生來就該走在人民之中,為百姓發聲,為眾生謀福。
也正是在這時,城樓之上,天子儀仗赫然出現,明黃色的身影在城垛後顯現。
“陛下!是陛下登樓了!”人群中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鄭苒也踮起腳尖,望向那高高在上的身影。恐懼與期盼交織在她心中。陛下會如何決斷?會順應這洶湧的民意嗎?還是會......血腥地鎮壓?
她不由自主地再次將目光投向人群中的楊昱。只見他亦抬頭望向城樓,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那沉靜的目光中,反而流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
彷彿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與推動之中。
鄭苒忽然明白了,自家父親曾和她說過那楊國忠最近的動作----作為太子黨的成員,鄭虔對此的態度是坐山觀虎鬥,等著鷸蚌相爭後找準時機出來漁翁得利。
想來,今日正是楊國忠在朝堂上與李林甫一黨發難的關鍵點了。
而楊國忠在朝堂上的據理力爭,與楊昱在民間的這番造勢,本就是一體兩面,是一套完整的組合拳。
朝堂施加壓力,民間提供聲勢,共同將御座之上的那位聖人逼到必須明確表態的境地。
鄭苒的心跳與萬民的呼喊聲共振著,她看到城樓之上,那抹明黃色的身影在百官簇擁下,緩緩移至垛口前。人群的聲浪因天子的出現而出現了片刻的滯澀,隨即變得更加複雜----其中既有敬畏,更有壓抑不住的期盼,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李隆基俯瞰著腳下這片黑壓壓的、沸騰的“民心”,他面容沉靜,看不出喜怒,但那雙久居上位的眼睛,卻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士子的激憤,百姓的茫然與從眾,也看到了人群中那些格外顯眼的身影----元結、杜甫、陳妙,以及那個穿梭其間,如靜水深流般引導著一切的楊昱。
自家這個小舅子......怎的對付起自己這個姐夫來就這麼毫不手軟呢?他心中又是氣悶,又是欣賞。回去之後定要與愛妃好好說道說道。
鄭苒緊緊攥著手中那張已被汗水微微濡溼的紙箋,屏住了呼吸。她看到楊昱在人群中對幾個領頭模樣計程車子微微頷首,隨即,那磅礴的聲浪開始變得整齊劃一起來,不再是最初的雜亂無章。
“嚴懲元兇!以正國法!”
“清積弊!慰亡魂!”
“陛下聖明!為民做主!”
口號聲一浪高過一浪,目標明確,情緒激昂卻不失剋制,顯然經過了引導。這不再是純粹的憤怒宣洩,而是有組織的民意請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