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權衡(1 / 1)
城樓上,李隆基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在他的身旁,楊國忠和李林甫一左一右站在他兩側,高力士都很自覺地讓到了角落去,百官則緊隨其後。
按理說這時站在自己身側的應當是陳希烈而非楊國忠,但陳希烈也是人精,知曉這事情他不該多摻和,很是自覺的和高力士站到了一起。
李隆基很欣賞他這識時務的眼力見,又不免鄙夷這老頭真是越活越慫,沒一點膽氣。
他看到了楊國忠嘴角那抹幾乎壓抑不住的笑意,也看到了李林甫愈發陰沉的臉色。
這洶湧的民意,這整齊的口號,無一不在告訴他----今日若不能給出一個讓“民心”滿意的答覆,他這“聖君”的顏面,乃至朝廷的威信,都將大打折扣。
於是他緩緩抬起手。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彷彿帶有無形的魔力,喧囂震天的朱雀門前,聲浪竟奇蹟般地迅速低落下去,最終化為一片緊張的寂靜。
這一刻,成千上萬雙眼睛,都聚焦在那隻象徵至高權力的手上。
李隆基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沉穩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透過初秋微涼的空氣,清晰地傳了下來:
“朕,已知爾等拳拳之心。”
僅僅一句,讓無數人心中懸著的石頭落下了一半----陛下沒有直接斥責他們聚眾鬧事!
“教坊司之弊,朕已深知!”李隆基繼續道,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貪墨公帑,苛虐人命,此等行徑,天理難容,國法難恕!”
人群中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許多人臉上露出振奮之色。
“朕,適才已在朝堂之上頒下旨意!”
李隆基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金石交擊,擲地有聲,“著令右相李林甫,即刻嚴查此案!特遣御史楊國忠,協助辦案!”
面前就是大唐的百姓,這些人的優先順序可要比李林甫這條看門犬的優先順序高得多。李隆基當然知道孰輕孰重,所以也就在原先的命令中加了加碼,讓楊國忠參與。
在場的所有官員都知道,李林甫不可能用心查辦此案,所以一但把楊國忠加了進去,這事兒的主動權就完全在這位狡猾的外戚手中了。
而李隆基則絲毫沒有在乎身後那些官員們的反應,只是繼續說著:
“所有涉案官吏,無論品階高低,一經查實,必依《大唐律》嚴懲不貸!貪墨之款,必將悉數追繳!蒙冤之魂,朕必令有司厚加撫卹,妥善料理後事,以告冤魂!”
他略微停頓,目光如電,彷彿能穿透每一個人心:“朕,向爾等保證!此案,絕不姑息!定會給你們,給這長安城的百姓,給天下人,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陛下聖明----!”
不知是誰率先激動地高喊了一聲,這呼喊如同點燃了引線,瞬間引爆了全場。
“陛下聖明!”
“萬歲!萬歲!”
巨大的聲浪再次沖天而起,這一次,充滿了狂喜與感激。
鄭苒也跟著人群用力地呼喊,眼淚不知何時流了下來。她看著城樓上那威嚴的天子,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
陛下聽到了!
陛下回應了!
他們......他們真的做到了!
而李隆基,他頗有些無奈,若這楊昱和楊國忠不是外戚,不是自家愛妃的骨肉兄弟,不和自己這位聖人沾親帶故的,他們的行徑自己直接定個煽動民變意圖謀反也未嘗不可。
但他忍下來了,再過些時候他就要發兵隴右攻打石堡城,若在此刻失了民心,這仗多半也要受到影響,他不願意得到這樣的結果。
這位聖人最近一直都在想著這場仗,所以做起事來不免總有些矛盾----
他雖想讓楊家兄弟兩個去鬧上一鬧,卻又不希望官場震動幅度過大,所以原先對李林甫僅是敲打,不想傷其根本。
穩定的朝堂對於戰事而言是件好事。
可在洶湧的民意麵前,朝堂中一時的穩定好像又沒那麼重要了。
民意損則軍心散----正如那篇《祭妻文》中所說,“蒼蒼蒸民,誰無姊妹?”那些大頭兵雖然蠢笨,卻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若此時寒了這長安城的人心,前線的將士們又會作何想?他們拋頭顱、灑熱血護衛的,難道是一個縱容蠹蟲、漠視冤屈的朝廷嗎?
朕是聖君,朕是聖君......
李隆基在心中如此重複著,也不知是在說服自己什麼。
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在朱雀門下久久迴盪,震得城樓上的琉璃瓦都似乎在輕微作響。
他面色沉靜地接受著萬民的跪拜與歡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卻緩緩掃過身旁的兩位重臣。
楊國忠儘管極力剋制,但眉眼間那抹揚眉吐氣的得意,如何能逃過帝王的眼睛?
而李林甫,則如同泥塑木雕,面無表情,唯有微微低垂的眼瞼下,目光銳利如刀,卻不知正在心中扎著誰的小人......反正不可能是扎朕的。
“民心可用,未嘗不是好事......”
李隆基在心中無聲地念叨了這麼一句。
今日這楊家兩兄弟借民意壓服了李林甫,但何嘗不是把他這位聖人也用這民意逼到了牆角,讓他不得不做出更有利於他們的決定?
他轉身不再看樓下沸騰的人群,袍袖一拂。
“回宮。”
聲音不大,帶著些許疲憊。
終歸是老了啊......
聖駕緩緩移下城樓,百官緊隨其後。
方才城樓上的片刻“君臣同心”,此刻消散無形,只剩下一片凝重----大家都很清楚,這事兒不算完----官場上的事兒,沒有什麼事情是能不留後患、沒有餘波的。
李隆基走在最前,腦中思緒飛轉。
“楊國忠......此子借勢之能,可堪大用,倒是遠超朕之預料。只是,鋒芒太露,必須找個機會再敲打一二。”
“十郎此番經此一挫,必懷怨望,但一時半刻大概也不敢隨意發作,讓他稍稍受點鉗制也好,眼下隴右戰事在即,還需他穩定局面,希望此舉能讓他稍稍少琢磨那些紛爭一些......”
“還有那個楊昱……”想到那個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小舅子,李隆基就覺額角隱隱作痛。
這小子既能以一首詞攪動文壇,又能四處串聯組織士子煽動民意,其能其才,用之得當,或可成為一柄利劍;若失控......
他微微側首,對幾乎與自己影子融為一體的高力士低語道:
“力士,稍後傳朕口諭,召楊昱……單獨入宮覲見。”
高力士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露分毫,只躬身應道:“老奴遵旨。”
與此同時,朱雀門下,人群在激動與宣洩後,也開始在士子們的引導下有序散去。
這群士子如今隱隱都成了楊昱的擁躉,楊昱在他們眼中幾乎就是這年輕一代計程車林領袖----才華絕代、形貌極佳,加之急公好義能力出眾,實在是一個合格的偶像。
尤其是今日,他們在楊昱的引導下真切地感受到了所謂“民意”的力量,而一直引導著這股力量的楊昱,在他們心中的形象愈發高大。
聖駕遠去,朱雀門前的喧囂也已經平息。人群帶著激動與期盼緩緩散去,士子們臉上也都洋溢著勝利的喜悅,互相討論著方才聖人那擲地有聲的承諾。
當然了,除了討論朝堂上的事兒之外,也免不了互相吹噓一番,抖抖威風,抒展意氣。
作為一群實打實的脫產者,沒有除了讀書之外沒什麼正經勞動要乾的他們胸中主要還是些風花雪雨,功名利祿......
這件事情定然是能流芳千古的,而他們這些參與其中計程車子,或許也能夠憑此博得一些美名----更要緊的是,那些佳人知曉自己肯為之發聲,定然也會高看自家幾眼。
若能一親芳澤......嘿嘿。
雖說乾的是正兒八經的好事,可其中難免還是有些齷的動機齪在的,這也是群眾運動中無可避免情況。楊昱聽著某幾個士子陣陣的淫笑,不免在心中無奈扶額。
你們這般大庭廣眾下發出這種笑聲來,只怕是以後都不會有女人願意理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