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此戰,你如何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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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慶宮,南燻殿。

殿內不似宣政殿那般莊嚴肅穆,更顯精緻典雅,薰香嫋嫋,但此刻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隆基沒有坐在御座上,而是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高力士垂手侍立在角落陰影裡,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剪影。

楊昱跟著引路內侍踏入殿內,規規矩矩地行禮:“臣楊昱,叩見陛下。”

李隆基沒有回頭,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千鈞重壓,驟然在殿內響起:

“楊昱,你可知罪?”

李隆基沒有像平日裡那樣稱呼他為“六郎”,而是直呼其名。這是一個很簡單的訊號,意思就是此刻我李隆基的身份是這大唐的聖人,而不是你的便宜姐夫,現在要按君臣的那一套來。

楊昱心中當然也是早有準備,聞聽此言立刻便躬身,語氣誠懇至極:“臣知罪。”

他這乾脆利落的認罪,反倒讓殿內氣氛微微一滯。連在陰影裡cosplay幽靈的高力士都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

李隆基依舊背對著楊昱,只是稍稍偏頭去看高力士,眼中盡是詢問之色。

下邊這個真是我那小舅子嗎?這小子是不是失心瘋了,怎的直接就認罪了?

李隆基原本還想說這傢伙先問句“臣何罪之有?”云云,然後自己再嚇唬他說他這是煽動民變意欲謀反,好好敲打這臭小子一番呢。

結果現在這傢伙一上來就認罪,卻是把他的那點兒盤算全都打碎掉了。

高力士看到聖人那眼神心中也是疑惑,他也弄不明白楊昱這臭小子這回是在鬧哪出。

李隆基沒有得到有用的資訊,撇了撇嘴,隨後收斂表情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了喜怒,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楊昱身上:“哦?那你且說說,所犯何罪?”

“臣不該擅聚民意,驚擾聖駕,致使陛下不得不登樓安撫,有損天威。”楊昱低著頭,聲音清晰,“此乃大不敬之罪,臣甘願領罰。”

他認的是“驚擾聖駕”、“有損天威”的罪,卻絕口不提“煽動”、“脅迫”之類的字眼。

他不是傻子,真把這什麼煽動民意脅迫聖斷的話講出來他的項上人頭......好吧,以他如今的皮糙肉厚程度估計鍘刀會被崩個口子,他是一點事兒也無,但自家老哥和姐姐多少也會受影響的。

李隆基盯著他,半晌,忽然冷笑一聲:“你倒是會避重就輕!驚擾聖駕?朕看你是想借這萬民之口,來逼朕就範!”

“臣不敢!”楊昱立刻道,語氣依舊恭敬,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陛下明鑑,今日朱雀門下,民情洶洶,如烈火烹油。臣與幾位友人奔走其間,並非為了煽風點火,恰恰是為了疏導引領,將那份悲憤與不平,約束在‘請命’而非‘作亂’的範疇之內。”

他微微抬頭,目光坦然地看著李隆基:“陛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今日之水,因冤屈而沸,若無人引導,任其奔流,恐成滔天巨浪,淹沒的就不止是幾個國之蠹蟲了。”

“繼續說下去。”李隆基的目光中帶著些審視,他不相信楊昱真有他看上去的那麼坦然,這小子的鬼靈精自己也算是知道一些了,但此刻也只能感嘆他演技不錯。

“臣等能力有限,所能做的,不過是順勢而為,在巨浪形成之前,為其開鑿一條河道,讓其力量得以宣洩。治水之道,堵不如疏,民意亦是如此臣......臣以為,此舉雖有過失,但總好過釀成民變,驚擾得......更甚。”

言下之意,他楊昱乾的這活計其實是危機公關,而不是什麼煽動民意。

李隆基豈能聽不出他話裡的意思?

他盯著楊昱,看著這小子一副“我雖然做錯了但我也立了功而且我很有分寸”的模樣,心中的怒氣不知為何,竟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謬感。

這小子,臉皮是真厚,心思也是真活絡!

他哼了一聲,語氣依舊冰冷,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減輕了不少:“巧舌如簧!照你這麼說,你這次不止是無過,還算得上有功?朕莫非還得謝謝你不成?”

“臣不敢。”楊昱再次低頭,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知道,這一關,算是過去大半了。

李隆基走回御案後坐下,不再糾纏此事,彷彿剛才的質問從未發生過。他端起一杯已經微涼的茶,呷了一口,狀似隨意地問道:

“隴右軍報,王忠嗣欲攻石堡城。此事,你如何看?”

話題轉得如此之快,如此突兀。

但楊昱並不覺得奇怪,因為他知道,這才是李隆基真正想和自己談的那個事情。

這石堡城他當然也還記得,這是大唐的傷心地,也是聖人的心頭刺。

他收斂心神,謹慎答道:“回陛下,軍國大事,非臣所能妄議。王節度使用兵如神,想來在此事上更有發言權,臣記得王節度使先前已送來了一封親筆信才是。臣本身從未學過兵法,亦未上過戰陣,因此不敢妄言。”

“朕沒問你兵法韜略。”李隆基放下茶盞,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楊昱。

“朕是問你,你和李仙宗弄出來的那個‘火藥’,於此戰......能發揮幾分作用?王忠嗣在信中對火藥評價頗高,但朕總覺著語焉不詳。你既是造物之人,朕想聽你跟朕講講實話。”

楊昱沉吟片刻。

王忠嗣在信中肯定已經將火藥的優勢和相關戰略構想都彙報了,自己再重複並無意義。

因此現在李隆基需要的是一個確切的承諾,他需要在開戰之前切實地為自己樹立信心。

這是一位年邁帝王的怯弱。

他知道自己手底下的大唐是什麼情況----盛世不再,經濟衰退,軍力漸弱,帝國不復當年雄風,但他不願意接受這一點。

他想聽實話,卻又畏懼實話,想聽奉承,卻又知道那些奉承虛無縹緲。

王忠嗣信中的那些戰略構想,就被他當成了自己這個養子給老父親報喜不報憂的奉承話。

所以他現在要的是實話。

“如此,臣便斗膽說兩句實話,”楊昱組織著語言,“火藥此物,並非萬能神兵。它無法讓普通士卒一躍成為萬人敵,也無法直接決定一場大戰的勝負。”

李隆基眉頭微蹙,顯然對這個頗為“保守”的開場不太滿意。他雖說想聽實話,但也不想聽這麼傷自家士氣的內容。

而下一刻,楊昱話鋒一轉,聲音沉穩有力:“然而,此物有三利,或可彌補我軍之短,而揚我軍之長。”

“其一,在於攻堅。這石堡城據險而建,易守難攻,若我軍仰攻,必然要以慘痛的傷亡為代價。但若以火藥爆破,可於城牆根基處掘穴埋設,引燃後,或可震裂牆垣,或可坍塌一角,為大軍開啟缺口。此乃以巧破力,可大幅減少我軍兒郎蟻附攻城所要付出的傷亡。”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李隆基的神色,見皇帝目光微凝,顯然聽進去了,便繼續道:

“其二,在於懾敵。火藥爆炸,聲若驚雷,火光沖天,煙塵蔽日。吐蕃人久居化外高原,蠻夷之地,何曾見過此等宛若天威之物?驟然遇之,必心生恐懼,士氣大挫。兩軍對壘,士氣一墮,則勝負已讓三分。此乃攻心之上策。”

“其三,”楊昱微微前傾身體,語氣帶著一種篤定,“在於其無窮潛力。陛下,此物如今或許尚顯粗糙,只能用於爆破、火攻,但威力您也已經見過了。假以時日,若能再稍微改進配方,調整用法......我想王節度使在心中已經說過一些了,我便不多贅述。此戰,正是檢驗其威能、摸索其戰法的最佳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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