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問世間情為何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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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著戰事又聊了幾句,從可能的進軍路線聊到高原氣候對作戰的影響,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然而,就在李琰談及一處糧草轉運節點時,一直沉默旁聽的李琩,忽然猛地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哐當”一聲,空了的酒杯被他有些失態地頓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李琰和楊昱同時一怔,看向李琩。

只見這位壽王殿下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迷離,顯然是酒意上了頭。

他抬起頭,目光直勾勾地看向楊昱,那眼神中混合著痛苦、期盼和一絲不顧一切的衝動。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帶著濃重酒氣,聲音沙啞而顫抖地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許久、或許根本不該問的問題:

“六......六郎......”

當初楊貴妃還是壽王妃時,李琩看待楊昱也是看待自家弟弟似的,所以時常如此稱呼他。

“她......玉環......她如今在宮中......可還......可還記得......記得我?”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李琰的臉色瞬間變得尷尬無比,想要開口阻止,卻不知該說什麼。

楊昱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心中暗歎一聲。他抬眼迎上李琩那雙被酒意和執念燒得通紅的眼睛,那裡面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痛苦和卑微的期盼。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生鏽的鈍刀,剖開了時光刻意掩埋的傷口,血淋淋,又帶著陳腐的悲涼。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回答。他能感受到身旁李琰投來的、帶著勸阻和擔憂的目光,也能感受到李琩那幾乎要將他穿透的灼熱視線。

最終,楊昱輕輕放下酒杯,目光平靜,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緩緩開口:

“壽王殿下。”

他用了最正式的稱呼,也算是劃清了界限。

“貴妃娘娘在宮中,深得聖人愛重,鳳體安康,心境寧和。聖人常贊娘娘溫婉嫻靜,善解聖意,實乃宮中典範。”

他沒有直接回答“記得”或“不記得”,而是描繪了楊玉環如今的處境與狀態----安好,受寵,且已適應並融入了新的身份和生活。

“寧和”二字,更是委婉地暗示,過往種種,於她而言或許已如雲煙,不必再提亦不該再提。

李琩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晃了一下,臉上那點不正常的紅暈迅速褪去,變得一片慘白。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向後靠在椅背上,眼神中的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絕望。

她......過得很好。

她已心安理得地成了父皇的貴妃,成了他名義上的“母妃”。

她......或許真的,已經將他忘了。即便記得,那記憶恐怕也早已蒙塵,再無波瀾。

是啊,他還在奢望什麼呢?

難道指望她在這九重宮闕之中,日日思念著他這個無能的前夫,以淚洗面嗎?

那才是真正的殘忍。

“玉環......父皇......你們好狠的心......”他的聲音中已然帶上了哭腔----他不願楊玉環受苦,難道這個世界就該讓他受苦麼?

他覺得不公。

李琰見狀,連忙打圓場,語氣帶著責備與關切:“十八弟!你醉了!怎可胡言亂語!此等大不敬之言,若是傳揚出去……”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盡,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妄議父皇妃嬪,尤其是牽扯舊情,這若是被有心人聽去,足以讓本就處境微妙的李琩萬劫不復。

李琩彷彿沒有聽見兄長的責備,他只是呆呆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嘴唇無聲地動了動,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破碎的嘆息。

他重新拿起酒壺,自顧自地又斟滿了一杯,仰頭一飲而盡。動作機械,眼神死寂,彷彿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穿腸毒藥。

楊昱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亦是五味雜陳。他理解這份情之傷痛,卻更知現實的冷酷無情。

有些界限,必須劃清;有些過去,必須埋葬。這不僅是為了姐姐的安寧,也是為了李琩自身的安全。

他站起身,對李琰拱手道:“棣王殿下,壽王殿下看來已不勝酒力,今日便到此為止吧。軍中事務,改日我再與殿下細商。”

李琰也知此刻不宜再留楊昱,連忙起身:“也好,今日多謝六郎前來。十八弟心情不佳,我讓人送他回府休息。”

楊昱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沉浸在自身痛苦世界中、彷彿與周遭一切隔絕的李琩,心中默然。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可惜,在這煌煌天家,生死相許的,往往不是纏綿悱惻的傳奇,而是政治傾軋下,無數被碾碎的真心與命運。

自家姐姐歷史上那般結局不也是如此?以往多麼深情款款、不可一世的帝王,在兵變面前也只能懦弱地讓那個柔弱的女子來當替罪羊。

他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這間被哀傷與無奈籠罩的花廳。

秋夜漸深,天氣愈發的冷了,但華清宮內,卻是暖意融融,椒牆蘭殿,暗香浮動。

韋念奴抱著她那把紫檀木琵琶,纖指輕撥,一曲《摸魚兒》的旋律便如清泉般流淌而出。

此時的《摸魚兒》與《江城子》一樣,都還是教坊司中流傳的曲調,尚未有後人填就的千古絕唱,但其旋律本身已足夠婉轉纏綿,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哀愁與悵惘。

音符在溫暖的殿宇間跳躍、盤旋,最終緩緩消散於空氣之中。

韋念奴放下琵琶,抬眼看向倚在軟榻上的楊玉環。

燭光映照下,貴妃娘娘身著常服,雲鬢微松,絕美的臉上卻不見平日的慵懶笑意,反而籠著一層淡淡的、化不開的憂鬱,眼神空茫地望著殿角那盞精巧的仙鶴銜珠燈,彷彿心神已飛到了遙遠的地方。

“娘娘,”韋念奴輕聲開口,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您今日......似乎心緒不佳?可是這曲子......惹您傷懷了?”

楊玉環被她的聲音喚回神思,她那長長的睫毛輕顫著,如同受驚的蝶翼,讓韋念奴一個女子見了也不免有些發痴。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韋念奴,唇邊勉強牽起一絲極淡、極飄忽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與你無關,這曲子很好聽。”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頓了頓,才彷彿自言自語般低喃,“只是......本宮忽然想起了一個,本來不該想起的人。”

那個“不該想起的人”,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間漾開圈圈漣漪。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數年前,她還是壽王妃的時候。

那時的李琩,並非如今這般頹唐消沉。

那時的他是意氣風發的皇子,眉目清朗,性情溫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真摯與熱忱。

他們成婚之初,也曾有過一段舉案齊眉、琴瑟和鳴的時光。

她記得,他會在她彈琵琶時,靜靜地坐在一旁聆聽,眼神專注而溫柔;記得他會在春日裡,親手為她簪上最新鮮的牡丹;記得他怕她思念孃家,便時常陪她回楊府小住,與她的家人們也能談笑風生......

李琩待她,不僅僅是丈夫對妻子的尊重,更有一種近乎珍視的情意。

在那座規矩森嚴的王府裡,他給了她所能給予的全部自由與呵護。

那段歲月,雖不似如今這般極盡榮華,卻如同浸在蜜糖裡的時光,安穩而靜好。

她是真心戀慕過這位年輕俊朗、又待她如珠如寶的夫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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