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愛是個什麼東西(1 / 1)
強扭的瓜不甜,沒有愛的婚姻也註定不可能有一個好的結果,所以在沉香亭一敘之後,楊昱和韋念奴二人都各自思考著一個問題----
我和他(她)之間有所謂的“愛”嗎?
夜色漸深,楊昱回到楊府自己的院落,卻沒有立刻睡下。
他屏退了家中下人,獨自一人坐在窗前,望著庭院中那輪清冷的秋月,心中反覆咀嚼著白日裡姐姐那番不容置疑的安排,以及那個他試圖逃避,卻又忍不住去思索的問題。
愛嗎?
他與韋念奴之間,有那種話本里寫的、讓人心跳加速、魂牽夢縈的“愛”嗎?
楊昱仔細回溯著與韋念奴相識以來的點滴。
印象最深的,自然是在平康坊的初遇時,她抱著琵琶,淚眼盈盈、孤苦無依的模樣,激起了他強烈的保護欲。
後來為了給她贖身,去求姐姐,讓她能被安置在姐姐身邊,這一切更多是出於一份路見不平的俠氣,是對她的憐憫。
憐惜、欣賞,或許還摻有幾分對美好事物本能的好感,但若說這就是“愛”,似乎……還不夠濃烈,遠遠沒有他以往看的那些偶像肥皂劇中那種非卿不可的宿命感。
他想到了陳妙,那個活潑靈動,會跟他鬥嘴,會為他吃醋,也會不顧一切跟著他去渝州的“野丫頭”。
與她在一起,輕鬆、自在,充滿活力,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若論心動,似乎與陳妙相處時,那份不自覺的吸引和愉悅更為明顯。
那好像才像是戀愛該有的樣子。
那韋念奴呢?
楊昱的思緒莫名地飄回了上輩子。
他爺爺是個虔誠的基督徒,雖然他自個兒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對什麼上帝創世、末日審判之類的一套壓根不信,但童年時在爺爺的撫養下,沒少聽那些聖經故事。
有一句話,不知為何,穿越了時空,在此刻異常清晰地迴響在他腦海裡----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他對宗教嗤之以鼻,但卻很喜歡這段出自《哥多林前書》的話,尤其是最後一句“愛是永不止息”。
當時只是在中二時期覺得這話很深情,很帥,可如今,在兩段模糊的情感面前,他忽然對這句話有了一絲不同的理解。
或許,那種一見鍾情、轟轟烈烈、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激情,並非“愛”的唯一形態,甚至可能並非最持久、最堅實的形態。
他上輩子感情經歷貧乏,有過無疾而終的單戀,也有過深埋心底的暗戀,就是沒能正正經經地談一場戀愛。
韋念奴也好,陳妙也罷,某種意義上,都是他情感世界裡的“白月光”,是他從未體驗過的、與異性建立深刻聯結的可能性。
她們代表著不同的相處模式,也對映出他自身性格的不同側面。
如何在與她們的相處中,學會溝通,學會理解,學會承擔責任----這本身或許就是他這一世重要的人生命題之一。
他渴望變得更可靠,更值得信賴,不僅僅是在朋友、在朝堂之上,更是在一個可能被稱為“家”的關係裡。
“感情......應該是可以培養的吧。”
楊昱望著月色,喃喃自語。
既然姐姐已經將這條路指給了他,韋念奴也並未反對,那他至少應該拿出些誠意去嘗試,去經營,畢竟要娶念奴的這個口還是他自己開的。
用耐心、尊重和日復一日的陪伴,去澆灌那顆或許尚未萌發,但註定要與他產生交集的種子。強扭的瓜或許不甜,但若用心栽培,未必不能結出屬於自己的、獨特的果實。
同一片月色下,華清宮的偏殿內,韋念奴也未曾入睡。她坐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撥動著琵琶的琴絃,發出幾個輕盈而零散的音符,心思卻全然不在音律上。
我愛他嗎?
她問自己,臉上不由泛起一絲苦澀與茫然。
她的人生,早已習慣了被動接受。
從官宦千金跌落教坊司,是命運無情;被楊昱救出,是幸運眷顧;如今被貴妃娘娘許給楊昱,是恩典浩蕩。
她從未有過主動選擇“愛”誰的權利和機會。
她對楊昱是什麼感覺?
毫無疑問,是感激不盡的。
是他替她擋了刀子,又將她從那個不見天日的泥潭中拉了出來,給了她重獲新生的希望。也是他,為了海棠姐姐的冤屈,不惜攪動長安風雲,那份正義與擔當,讓她深深敬佩。
除此之外呢?
她想起楊昱偶爾來看望貴妃娘娘時,那帶著幾分慵懶和戲謔的笑容,與她說話時,雖有時顯得直愣,卻並無輕視,眼神清亮。
他生得也好看,與娘娘的外貌有七分相似,並不多麼英氣但看著很是瀟灑,加之才華橫溢,身份尊貴,也並沒有尋常紈絝子弟的驕縱之氣。
對楊昱,她不討厭的。
韋念奴在心裡輕輕地說。
非但不討厭,甚至......是真的有些好感的。
被他那樣的人所救,又得知他將成為自己未來的依靠,那份隱藏在感激與順從下的,屬於少女的朦朧憧憬,是切實地存在著的。
只是,這微小的好感,距離她想象中的“愛”,似乎還隔著一層薄霧。
但那又如何呢?
這世間,有多少婚姻是始於純粹的愛戀?
尤其是像她這樣的身份,能遇到一個不厭惡、甚至心存好感,且品行端方、有權勢能力庇護自己的良人,已是萬幸。
她想要把握住這份感情,珍惜眼前之人......雖然這話說著不好聽,但她不想最後和娘娘一樣最終落得獨自對月發愁。那樣太痛苦。
她輕輕按住琴絃,止住了那零落的音符,彷彿也按下了心頭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彷徨。
她想起了教坊司中那些姐妹的浮沉,想起了海棠姐姐戛然而止的芳華,想起了這深宮之中無數看似風光、實則冷暖自知的女子。
她所求的,從來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焚心蝕骨的愛戀,而是一份安穩,一份尊重,一個可以讓她不必再擔驚受怕、可以讓她慢慢找回自己的港灣。
楊昱,或許給不了她話本里那般刻骨銘心的激情,但他給了她最需要的東西----尊嚴、自由和未來。
“感情......是可以培養的。”
韋念奴低聲重複著這個與楊昱不謀而合的想法,只是她的語氣更加沉靜,帶著一種認命後的通透與決心。
在這麼一個時代裡,這種妥協既是她作為一個人的悲哀,卻又是一種作為女子的幸運。
畢竟她的那位夫君古人殼子裡裝的是個現代人的靈魂。
韋念奴下定了決心,她會努力去做一個合格的妾室,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用心去經營這份被賜予的緣分。
她會用她的溫柔,她的陪伴,乃至她的全部心力,去回報那份救贖之恩,也去......試著滋養那份或許能生根發芽的情愫。
少男少女間的情愫,本也該是少些算計,多些真誠的,是很容易便能生根發芽的純粹情感。她放下了那些亂七八糟的顧慮之後,這情愫反而又回到了它該有的模樣去。
她不再需要去糾結那虛無縹緲的“愛”的起點,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未來那條需要她一步步踏實走下去的路。
月色如水,靜靜流淌在她沉靜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柔韌而堅定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