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該擔起的責任(1 / 1)
“姐,”楊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誠懇些,“我知道念奴姑娘很好,您也是一片苦心。只是......只是我覺得,男兒志在四方,如今邊境未寧,朝中亦有未竟之事,我實在無心家室之念......”
“打住,別把你說的那麼一心為公。”楊玉環伸出了一根食指抵在楊昱嘴邊,“你什麼德行姐姐我還不清楚嗎,從小就跳脫得很,怕是覺得有了家室就束縛了吧。那些冠冕堂皇的話,留著去糊弄你大哥和聖人,在姐姐這兒,不好使。”
楊昱被戳中心事,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那些藉口,在自家姐姐的目光下顯得是如此的蒼白無力,只得悻悻然地閉上了嘴,訕笑了兩聲。
楊玉環見他這般,知道自己猜對了八九分,也不再多費唇舌與他爭辯。
她深知自家這個弟弟的性子,有些事,與他商量不通,不如直接替他做了決定。
於是,她不再看楊昱,轉而望向亭口,柔聲喚道:“念奴,你過來。”
一直安靜侍立在亭外的韋念奴聞聲,抱著琵琶,微微低著頭,步履輕盈地走上前來。
她早就在亭外聽了半天,自然也已料到自己會被喚來。
她那俏生生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目光低垂,不敢與楊昱對視,只朝著楊玉環盈盈一拜:“娘娘。”
楊玉環拉起她的手,輕輕拍了拍,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念奴,方才我與六郎說的話,想必你也聽到了。你是個好孩子,性子柔順,知書達理,我很是喜歡。”
她又抬眼看了看低著腦袋不語的楊昱,繼續道:“昱兒他年輕氣盛,有時候是跳脫了些,但心地是好的。待他此番從隴右平安歸來,我便做主,讓你跟了他,日後在府中也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他,你可願意?”
這與其說是徵詢,不如說是告知。
韋念奴的心猛地一跳,儘管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親耳聽到貴妃娘娘如此明確地將事情定下,她還是感到一陣眩暈般的悸動。
她飛快地抬眸瞥了一眼旁邊變得一臉無奈、開始抓耳撓腮的楊昱,心頭如同小鹿亂撞,既有女兒家的羞澀,也有對未來的一絲茫然與期盼。
她如今身份卑微,能得貴妃青眼,若能進入楊家,哪怕是作為妾室,也已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歸宿。
更何況......這位楊郎君,雖看著不著調,但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有慈悲心,幫她脫離苦海,又幫海棠姐姐洗清了冤屈,爭得了公道......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思緒,朝著楊玉環再次深深一福,聲音雖輕,卻帶著柔順與堅定:“念奴......全憑娘娘做主。能......能侍奉在郎君左右,是念奴的福分。”
楊玉環見韋念奴如此恭順識大體,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切而滿意的笑容。
她輕輕將韋念奴的手放下,目光再次轉向一旁試圖裝鵪鶉的楊昱,語氣帶著不容反駁的定奪:“好,既然念奴願意,那此事便這麼定了。”
她完全無視了楊昱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直接一錘定音。
“昱兒,你此去隴右,需謹記聖人之託,更要時刻記得,家中......家中還有人在等你歸來。”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楊昱一眼,那眼神裡既有姐姐的關懷,也帶著一絲身為貴妃的威嚴。
那絲威嚴實則也是種警告:此戰只許勝,不許敗。
“待你凱旋之日,我便親自向聖人請旨,為你們操辦。也算是雙喜臨門,為你接風洗塵,也全了這樁好事。”
她言語間充滿了對楊昱必定能平安歸來、甚至建功立業的篤信,彷彿那隴右戰場上的刀光劍影、高原苦寒,在她眼中都不過是自家弟弟成長路上一次必然成功的歷練。
至於戰敗的可能?
那似乎從未在她的考量範圍之內。她相信聖人的決斷,相信大唐的軍威,更相信......或者說她願意去相信,這個弟弟自有天佑。
楊昱聽自家姐姐這邊已然安排得明明白白,心中也知道此事再無轉圜餘地,心中頓時一陣哀嚎。他這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這傢伙心中其實也含著些期待的。
這可是兩輩子以來第一次如此接近脫離處男身啊......算起來兩輩子加起來他的單身時間都夠成為魔法師了。
因此他看著姐姐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又瞥見旁邊韋念奴那羞紅著臉、卻又隱隱帶著一絲期盼的側影,此刻所有推脫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楊玉環見楊昱雖仍有些訕訕,卻不再出言反對,心中便知此事已成。她眉眼間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從容與身為長姐、身為貴妃的篤定。
“好了,此事便如此定下。”她輕輕揮了揮團扇,彷彿驅散的不僅是亭內些許的沉悶,也有楊昱那點微不足道的抗拒。
“具體時日,自然要看你這趟差事辦得如何,何時能風風光光地回這長安城。”
她語氣輕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樂觀,彷彿楊昱此去隴右,不過是出門踏青訪友,不日便能攜功而返。
“聖人既委你以重任,你便安心去做。王節度使與郭將軍皆是國之棟樑,有他們運籌帷幄,又有我大唐兒郎驍勇善戰,想來不會讓你犯險......”
她說到這裡,忍不住又嗔怪地看了楊昱一眼,“還有你說的什麼什麼......神仙護體的,最好是有這回事。如此說來,區區吐蕃,何足道哉?姐姐在宮中,靜候你的佳音。”
她完全略過了“若戰事不利”、“若遲遲不歸”乃至“若……”的任何一種可能。
在她此刻的認知裡,那都是不存在的,或者說她強迫自己認為這些事情都不存在。在心底深處,她其實也很怕自家弟弟在戰場上有什麼三長兩短,但越是怕,就越不能去想。
原本想著拖上個一兩年再讓念奴過門的,如今也被當成用來衝黴運的喜事提前端上了桌。
聖人要打,那便一定能打贏;弟弟要去,那便一定能立功歸來。
她對李隆基的權威有著絕對信任,其中亦是有她對楊昱能力的期許。而作為帝王的妃子,這種信任也是她必須維持的。
她不能去想敗,一想,那深宮秋日的寒意,似乎就能沁到骨子裡去。
“念奴,”她轉向一直安靜侍立,臉頰緋紅未褪的韋念奴,語氣愈發溫和,“這段時日,你便依舊在我身邊。也多學著打理些事務,日後到了楊家,總要幫襯著持家。”
這話,已是將韋念奴完全視作了自家人,開始為她鋪路。韋念奴心頭暖流湧動,又是深深一福:“念奴謹記娘娘教誨,定當用心學習。”
楊玉環滿意地點點頭,最後看向楊昱,眼神裡帶著囑託,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唯有他們姐弟之間才能讀懂的命令之意:“去吧,回去好好準備。莫要整日想著那些有的沒的,男子漢大丈夫,該擔起的責任,總要擔起來。”
楊昱知道,姐姐這話,既是指隴右的軍務,也是指眼前這樁已定的“婚事”。
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未知責任的惶惑,又有一絲被安排的無奈,卻也有那麼一些......對自己即將擁有一個“家”的奇異憧憬,儘管這個“家”的開端,帶著如此濃重的包辦色彩。
他站起身,鄭重地向楊玉環行了一禮:“姐,我知道了。你......在宮中也要多加保重。”
他沒有再嬉皮笑臉,也沒有再試圖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