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以逸待勞(1 / 1)
安元光聽到楊昱的聲音,動作一滯,回頭看來,見果然是楊昱,這才不情不願地收棍後跳,但眼神依舊警惕地盯著陳洝和王山虎,像一頭護主的小豹子。
他可得護好了楊昱,不然回頭誰帶他回隴右透氣散心去?
陳洝喘著粗氣,指著安元光,對楊昱怒道:“楊老六!你從哪兒找來的這活祖宗!下手也太黑了!”
王山虎也揉著發麻的手臂,苦笑道:“奶奶的,六郎,你家這門神,可真夠勁兒。”
楊昱看著狼狽的兩人,又看看一臉“我沒錯”的安元光,哭笑不得。
但他心知陳洝和王山虎絕不會無故深夜翻牆來訪,臉色一肅,連忙將兩人讓進屋內,沉聲問道:“老五,老王,出什麼事了?”
陳洝二話不說,將那個已經被攥得溫熱的錦囊拍在楊昱桌上,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你自己看!有人要做局,要你姐姐和你們楊家的命!”
楊昱拿起錦囊,抽出那張薛濤箋,藉著燈光快速掃過。起初面色凝重,但看著看著,嘴角卻忍不住抽搐起來,最後甚至扶額低笑出聲。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他抖著信紙,看向陳洝和王山虎,語氣帶著幾分荒謬,“這......這怎麼還抄了我當初在玉真觀寫給海棠姑娘和次山兄的江城子啊......”
他這一說,陳洝和王山虎也愣住了,湊過去仔細一看,還真是!
方才只顧著看內容勁爆,倒是沒留意這其中引用的詞句出處。
“壽王殿下痴情歸痴情,”楊昱搖頭,將信紙丟回桌上,語氣篤定,“但他絕非這等蠢人。我姐姐更不是傻子,身在宮中,豈會不知避嫌,還與前夫暗通款曲,還用這麼蠢笨顯眼的聯絡方式?”
此事兒做得實在太過刻意,破綻百出。
至於幕後兇手是誰,楊昱也猜的七七八八了,背後定然是武家那夥人,還有就是前些時日李仙宗提醒過的那個妖道,叫什麼......玄真子,兩邊聯手要行此構陷之事。
“我當然知道你姐不傻,壽王也不傻,但是這事兒可不是信與不信那麼簡單的。”陳洝神色凝重,搖了搖頭。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銳利起來:“此計關鍵,不在於聖人信或不信。即便聖心洞察,知是構陷,可一旦此事傳揚出去,‘貴妃心念前夫’的流言蜚語便會如同野火燎原。屆時,聖人顏面何存?為了天家威嚴,為了堵住悠悠眾口,他也勢必嚴懲你姐姐與壽王,以儆效尤。”
王山虎和安元光倒是都沒太聽懂,只能二臉懵逼地在一旁聽著。
楊昱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也陷入了沉思。他換位思考了一下,假如自己現在就是那位不可一世的帝王,自己會信嗎?
答案很顯而易見,大機率是不會的。
自家這位皇帝姐夫精明過人,在位多年,什麼陰謀詭計沒見過?這等粗劣的構陷,漏洞明顯,很難真正騙過他。
但陳洝說得也很對,這件事的關鍵,從來就不在於皇帝信或不信。
問題的核心在於“面子”,在於天子那無上尊嚴上,這恰恰也是當今聖人最敏感的東西。
李隆基是誰?
是開創了“開元盛世”的聖君,是文治武功幾乎直追太宗的天可汗,是掌控著億萬生靈命運的至高存在。
他的自尊,建立在他那赫赫功業、萬國來朝的無上權威之上,建立在對自身作為領袖的人格魅力的篤信上。哪怕此時的他已然年邁,他也依舊覺得自己是那個聖君。
他專門從自己兒子手中將楊玉環納入宮中,並使其寵冠後宮,這本身就是在某種程度上強化他對自己“寶刀未老”、魅力不減的自我認知。
或者說,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年邁,所以採用這種方式來掩蓋問題----這是他對抗自己對於衰老的恐懼的方式。
如今,若傳出“貴妃心念前夫”的流言,無論真假,都是在公然挑戰他作為男人、作為帝王的雙重尊嚴。
這等於是在告訴天下人:即便他擁有至高權力和無邊恩寵,依然無法完全贏得一個女人的心,甚至可能一直被暗暗比較,乃至成為笑柄。
這對於晚年愈發在意身後名、愈發敏感脆弱的李隆基而言,是絕不能容忍的刺痛。
為了維護這不容侵犯的尊嚴,為了撲滅任何可能損害他“聖君”形象的流言,他極大機率會採取最決絕的手段----嚴懲貴妃與壽王,用鮮血來洗刷這潛在的恥辱,震懾所有看客。
這實在是一條毒計。
不過嘛......要破解實在也不是難事。
楊昱目光重新落在那錦囊和信箋上,腦筋飛速轉動。
“老五,你說得對,這事兒必須壓下來。”楊昱眼神銳利起來,“幸運的是,這次第一個發現這事的是老王,是咱們自己人。”
他指了指那錦囊:“那些人搞出這麼一出,但他們自己是絕不敢跳出來嚷嚷‘我們發現了貴妃和壽王私通的證據’的。他們必須躲在幕後,假裝對此毫不知情,只等‘機緣巧合’下由別人捅破此事。否則,第一個被聖人追查源頭、殺人滅口的,就是他們自己。”
“現在,唯一的‘意外’就是老王提前截獲了這髒物。”楊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就是說,目前可以知道此物存在的人,就只有我們四個。”
他目光掃過陳洝、王山虎,又瞥了一眼旁邊依舊有些茫然的安元光。
“小安他漢話沒學明白,聽不懂我們在扯什麼淡,所以可以直接忽略不計。那麼,只要我們三個守口如瓶,把這東西徹底處理掉,就當從沒見過。幕後黑手那邊等不到他們預期的‘巧合發現’,這盆髒水就永遠潑不出來!他們要麼只能乾瞪眼,吃下這個啞巴虧,要麼......”
陳洝眼睛一亮,用力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麼沒想到這層!源頭掐死了,這戲他們還怎麼唱?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以逸待勞,等他們自己露出馬腳來了......”
王山虎也恍然大悟,憨厚的臉上露出笑容:“就是說,咱們就當沒這回事?”
“沒錯!”楊昱果斷抓起桌上的信箋和錦囊,走到燈燭前,“咱們就當不知道,幕後之人沉得出氣不出聲的話咱們也不虧,若是他們急得跳腳了貿然出手,形勢也會對我們有利,不管就是了。”
火苗舔舐著薛濤箋,那矯揉造作的“情詩”和拙劣模仿的筆跡迅速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接著,那隻承載了陰謀與妄念的舊錦囊也被投入火中,發出一陣細微的噼啪聲,最終化作一小撮無人在意的餘燼。
“好了,”楊昱拍了拍手,彷彿撣去什麼髒東西,“此事已了。該睡覺睡覺,該巡邏巡邏。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他再過沒兩天就要隨軍前往隴右了,沒空在這事兒上多耗精力......武家,姑且再留他們一段時間,等自己凱旋歸來那天,定要叫這群人好看。
打發走了陳洝和王山虎,他又吩咐安元光也去休息,少年人得少熬些夜,否則長久如此容易熬壞身子。
反正他這皮糙肉厚的,就算真有那個不開眼的傢伙找人暗算他,那也無所謂,賊人來了,一刀朝著他脖子砍下來到底是他破皮還是刀崩口那還是兩說呢。
倚天屠龍記那句話咋說的來著?
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足。
楊昱沒真氣,但皮厚也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