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夢醒不知身是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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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王府那間僻靜的小院,彷彿成了一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法事結束後的幾日,李琩大多時間都獨自靜坐,心境與以往相比,確乎是不同了。

那蝕骨的痛苦、不甘的怨憤,如同被一場大雨沖刷過的泥濘,雖未徹底乾涸平整,卻也沉澱了下去,不再時時翻騰著灼燒他的五臟六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茫的平靜,以及一份......淡淡的期待。

他慢慢地不再執著於質問“為何”,也不再奢求那機會渺茫的重續前緣。

玄真子為他弄出的那場亦真亦幻的法事,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中某個緊鎖的盒子,讓積壓的情感得以宣洩。

如今,他只剩下一個簡單而純粹的念頭:

他想知道她是否收到了那份“心意”,哪怕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回應,哪怕只是讓他知道,那段過往並非只有他一人在銘記。

這份期待,也慢慢隨著時日推移,漸漸摻雜進了一絲疑慮。

“道長,”又是午後,李琩叫住了例行前來“觀察”他狀況的玄真子,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詢問,“同心之術,言稱心意已通。但是,這都已過去數日,為何......為何宮中沒有絲毫動靜?本王並非質疑道長法力,只是......這許久未見成果,心中難免忐忑。”

他頓了頓,目光清明瞭些許,不似前幾日那般渾噩:“那日所見,雖真切,卻如夢似幻。本王......總要得個實在的憑據,方能心安。”

玄真子心中正為此事焦灼萬分,面上卻不得不維持那副高深莫測的淡然。

他拂塵輕擺,稽首道:“福生無量天尊。殿下,靈犀傳遞,非同俗世書信往來,瞬息可至。其中關隘,在於接收之人之心境、時機,乃至周遭氣運流轉。或許貴妃娘娘已然感知,只是宮中規矩森嚴,一時難以尋得穩妥契機回應?亦或是......其心緒亦有波動,需時間平復?”

他給出的理由聽起來玄之又玄,實則空洞無物,完全是拖延之詞。

李琩靜靜地聽著,沒有像之前那樣輕易被說服。冷靜下來之後,他那屬於皇室子弟的敏銳與多疑,開始慢慢迴歸。

他注視著面前這玄真子那雙看似澄澈、卻總覺深不見底的眼睛,緩緩道:“如此......本王便再等等。只是,還望道長能再施法探尋一二,或能給個大致時限,也好讓本王......能夠有個念想。”

玄真子背上微微沁出冷汗,連忙應承:“殿下放心,貧道自當盡力。天機縹緲,貧道亦不敢妄斷具體時日,但想必是不會太久。”

與李琩一樣,他也在等,但他遠比李琩要更加著急----對李琩而言這只是穿個情而已,但對他來說這事兒事關身家性命。

這次又失敗辦不成事的話,他們這一脈的招牌可就徹底砸了,武家多半也不會留他們師兄弟的活口,畢竟這事兒太過隱秘。

所以從壽王府出來後,玄真子的臉色瞬間陰沉下去。他快步回到自己在宮外的隱秘落腳點,武管事早已等在那裡,臉色比他還要難看。

“道長!這都第幾天了!”

武管事一見他就忍不住低吼,語氣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與質疑,“賢妃娘娘那邊已經催問多次!為何一點風聲都沒有?你那錦囊,到底放沒放出去?還是說,你們這一門的所謂那些‘法術’還有能耐,根本就是糊弄人的玩意兒?!”

玄真子心中又急又怒,卻無法發作,只能強壓著火氣道:“武管事!錦囊確已按計劃置於望仙台石亭!貧道親自確認過位置,絕無差錯!按理說,靖安司的人巡夜必經那裡,早該發現了!如今毫無動靜,定是中間出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岔子!”

“岔子?能出什麼岔子?”武管事冷笑,語帶譏諷,“莫非是靖安司的人突然都瞎了?還是說,那錦囊自己長腿跑了?道長,你心裡應該很清楚,賢妃娘娘的耐心是有限的。為了扳倒貴妃,我們武家前前後後動用了多少關係,冒了多大風險?若最終一事無成,甚至出了岔子......哼......”

武管事的眼中盡是陰冷之色:“誰都可以找出岔子作為藉口,但此刻的你沒有這個資格。真出了岔子,武家會拿你的命抵罪,你最好搞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

玄真子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心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計劃明明萬無一失,為何會石沉大海?

是靖安司的人那日恰好沒去巡邏?

是那錦囊被什麼小動物叼走了?

或者是......被某個不起眼的小宮女太監撿到,因畏懼而私自隱匿了?

各種可能性在他腦中翻滾,卻沒有一個能讓他安心。武賢妃的不滿如同懸在他頭頂的利劍,而計劃的莫名停滯,更讓他感到一種事情脫離掌控的巨大不安。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對自己的“妙計”產生了動搖。這長安城的水,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而那個看似已經落入甕中的壽王,他那逐漸平靜眼眸下偶爾閃過的清明和懷疑,也讓他隱隱感到一絲不妙。

“再......再等兩日。”玄真子艱澀地開口,彷彿在說服武管事,更像是在說服自己,“兩日後若再無訊息,貧道......貧道再想他法!”

武管事冷哼一聲,拂袖而去,留下玄真子一人在昏暗的房間裡,對著跳動的燭火,心亂如麻。原本志在必得的陰謀,此刻卻像一腳踏空,墜入了迷霧之中。

說實話,若不是這巡查之人是王山虎,楊昱自家也是沒有什麼好辦法的。此計實在陰毒,只要擴散開來就一定要鬧出大亂子。

若是最終真鬧到李隆基大怒打算處置楊玉環和李琩的時候,楊昱也只能孤身一身殺盡皇宮去上演一出\"劫法場楊六郎跳樓\"之類的戲碼,帶著姐姐離開。

他皮厚,打不死,甚至捱打越多皮越硬,只護著一個楊玉環離開想來難度還是不算大的。

至於李琩?他是死是活跟楊昱沒關係。

穿越過來的時間長了,原本屬於原主的那些個記憶也逐漸地被刻回了楊昱的大腦中,雖然還是殘缺不全,但楊昱很清楚原主對姐姐的感情。

那是他唯一的親人,他唯一的姐姐,甚至在他的心目中近似於母親。

就算他作為來自未來的異鄉客,他也能感受到那份感情的濃烈,也會出於\"因為佔據了楊昱的身體所以好歹為他做點什麼\"之類的動機去保護楊玉環的安全。

甚至於,其實他如今已經有點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

到底是被暴打了一頓之後莊周夢蝶誤以為自己在“未來”活過,腦中多出了一段虛構的“現實”來,還是一個從未來穿越而來又被這個古人靈魂逐步同化的丟人穿越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時此刻他是那位貴妃的弟弟。

他是她唯一的“親人”。

所以哪怕失去一切,他也要去拯救楊玉環的生命,去阻止她身上那些悲劇的發生,去挽救這個被裹挾在鬥爭的洪流中無法脫身的可憐女子令人惋惜的命運。

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所以現在,既然最壞的情況暫時還沒有來,那麼他就可以輕鬆無比地繼續專注於其他的事情----即將到來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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