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桃之夭夭,宜室宜家(1 / 1)
落霞山在大夏北境,距離平朔城三百里。
山不高,但險。三面絕壁,一面緩坡。
緩坡上長滿了桃樹。
不是普通的桃樹,是那種百年老樹,枝幹虯結,花開得極盛。
粉白的桃花,鋪滿整面山坡,像一片粉色的雲霞。
“好漂亮……”沐鳶站在山腳下,仰著頭,眼睛都直了,“這麼多桃花……”
蘇清寒沒說話。
但她看著那片桃花,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美。
是因為——她感覺到了。
陶夭的氣息。
很淡,很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林墨也感覺到了。
他的腳步,快了一瞬。
秘境的入口在山腰。
一道石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幽幽的光。
石門旁邊,站著兩個人。
李家的守衛,金丹初期。
他們看見林墨三人走來,眉頭一皺。
“站住!此地乃李家秘境,外人不得——”
話沒說完。
林墨從他們身側走過。
腳步不停。
那兩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眼睛還睜著。
但已經沒有呼吸了。
沐鳶從他們身邊跑過,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兩個人的表情,還停留在“攔住他們”的那一瞬。
然後她就不敢再看了。
阿蟬趴在她肩上,用翅膀捂住眼睛。
穿過石門,是一條長長的通道。
通道盡頭,是光。
桃花洞天。
林墨踏進去的那一刻,整個人頓了一下。
這裡比他想象中更大。
天是粉色的,地是青色的,遠處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株巨大的桃樹。
那株桃樹,比他在流雲宗的本體還要粗。
樹幹要十人合抱,樹冠遮住了半邊天。
滿樹桃花,粉白相間,開得極盛。
但那些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往下落。
像雪,像淚。
樹下,站著一個人。
白衣,赤足,長髮披散。
陶夭。
她低著頭,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周圍,是七八個李家的人。
為首的是李長風。
他手裡握著一柄短劍,劍尖抵在陶夭的咽喉前三寸。
“別動。”他說,“再動,我就刺下去。”
陶夭沒動,抬起頭,看向入口的方向。
看見了林墨。
那雙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忽然被人添了油。
“你來了。”她說。
聲音很輕,很軟,像桃花落在水面。
李長風愣住了。
他轉過頭,看見林墨。
看見蘇清寒。
看見沐鳶。
他的臉,一瞬間扭曲了。
“是你們——”
林墨沒看他。
他只是看著陶夭。
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虛弱的氣息,看著她腳下那些落了一地的花瓣。
那些花瓣,是她掉的。
是她的本源。
“他們傷了你?”他問。
陶夭搖頭。
“沒傷。”她說,“就是……有點累。”
她頓了頓,又補充:
“他們放了好多小蟲子。咬我。很煩。”
小蟲子。
蝕靈蟲。
林墨的目光,掃過地面。
地上確實有很多蟲子的屍體。
陶夭乾的。
但她自己也耗盡了力氣。
林墨收回目光,然後看向李長風。
那一眼,很淡。
淡得像看一片落葉,一隻螞蟻,一塊石頭。
李長風的腿,忽然軟了一瞬。
但他咬著牙,把劍往前遞了半寸。
“別過來!”他吼,“你敢過來,我就——”
林墨抬手。
一道青金色的光,從他指尖射出。
李長風的劍,碎了。
碎成齏粉,從他手裡滑落。
李長風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粉末,張著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墨已經走到他面前。
“你在流雲宗的時候,”林墨開口,聲音很淡,“想殺她。”
他指了指蘇清寒。
李長風的瞳孔收縮。
“在青巖城的時候,”林墨繼續說,“派人監視她。”
他又指了指蘇清寒。
“在倒懸天的時候,”林墨說,“你父親派人在裡面等著殺她。”
李長風的臉,已經沒有人色了。
“現在,”林墨說,“你又來動她。”
他指了指陶夭。
“她是我的人。”
那五個字,落在空氣裡,像五塊石頭。
李長風的腿一軟,跪在地上。
“前輩饒命——前輩饒命——我都是被逼的——是我父親——是家族——”
林墨低頭看他。
“你父親,”他說,“一會兒也會死。”
李長風愣住了。
然後他尖叫起來。
“你敢!我父親是金丹大圓滿!我李家有化神期老祖!你動我,李家不會放過你——”
林墨沒聽他說完。
他抬手。
李長風的聲音,斷了。
他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張著。
死不瞑目。
其他李家的人,開始跑。
但跑不掉。
林墨沒有追,站在原地,抬手,落下。
抬手,落下。
像摘花一樣簡單。
一個。
兩個。
三個。
七個。
全部倒下。
最後一個倒下的是個老者,金丹後期,應該是這次行動的領隊。
他倒在陶夭面前,眼睛還看著那株桃樹,嘴裡喃喃著:
“不可能……不可能……蝕靈蟲是專門剋制靈物的……你怎麼可能不受影響……”
林墨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他。
“你知道,”他說,“我最不怕的是什麼嗎?”
老者看著他。
“寄生。”
林墨說。
“我當了二百年樹。那些蟲子,想吃我的根,吃我的葉,吃我的心。但它們不知道——”
他頓了頓。
“樹是不怕蟲子的。”
“樹只需要等。等蟲子自己死。”
老者張了張嘴。
然後他不動了。
林墨走到陶夭面前。
她抬頭看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但臉上,有點髒。
沾著泥土,沾著花瓣,沾著——
淚?
“哭了?”他問。
陶夭搖頭。
“沒哭。”
“那這是什麼?”
他伸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擦了一下。
指尖沾到一點溼。
陶夭看著那點溼,認真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可能是露水。”
林墨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忽然笑了。
很淡,很輕,像桃花落在水面上。
“你來了。”她說,“我就不累了。”
林墨沒說話。
只是伸手,落在她頭頂。
輕輕揉了揉。
陶夭的眼睛眯起來,像一隻被擼舒服的貓。
蘇清寒站在三丈外,看著這一幕。
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很緊。
緊到指節發白。
然後她鬆開。
轉身,往遠處走。
走了兩步,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拉住她的手腕。
她回頭。
林墨站在她身後,看著她。
陶夭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她。
“去哪兒?”林墨問。
她沒說話。
“她是陶夭。”他說,“你是清寒。”
頓了頓。
“都是。”
那三個字,落在她耳朵裡,像三顆石子投進湖面。
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她低下頭。
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
但她的手,沒有掙開。
陶夭歪著腦袋,看看林墨,又看看蘇清寒。
然後她忽然開口。
“你不想看見我嗎?”她問蘇清寒。
蘇清寒愣了一下。
“什麼?”
陶夭走過來,站在她面前,很近。
近到能聞見她身上的桃花香。
“你剛才,”陶夭說,“看我被他摸頭,就不高興了。”
蘇清寒的耳根,一下子紅了。
“我沒有——”
“有的。”陶夭很認真地說,“你的手,攥得很緊。”
蘇清寒張口結舌。
陶夭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開心,像發現了一個秘密。
“你也喜歡他。”她說。
蘇清寒的臉,徹底紅了。
“我沒有——”
“有的。”陶夭說,“和我一樣。”
蘇清寒愣住了。
和你一樣?
她看著陶夭。
陶夭也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嫉妒,沒有敵意,只有——好奇。
和一點點的……開心?
“我們可以一起。”陶夭說。
蘇清寒的腦子,徹底轉不動了。
一起?
一起什麼?
陶夭已經轉過身,走回林墨身邊。
“她臉紅了。”她報告。
林墨:“……”
陶夭歪著頭看他。
“你怎麼不臉紅?”
林墨沉默了一下。
“我是樹。”
“樹也會臉紅。”陶夭說,“桃花開的時候,整棵樹都紅了。”
林墨:“……”
蘇清寒站在遠處,聽著這段對話。
忽然,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很淡。
淡到她自己都沒察覺。
但她笑了。
三天後。
桃花洞天裡,那株大桃樹又開花了。
比之前更盛。
滿樹桃花,粉白相間,像一片粉色的雲霞。
陶夭站在樹下,臉色比三天前好了很多。
她的本源,恢復了大半。
因為林墨幫她。
他把自己的靈力,一點一點渡給她。
像澆水,施肥。
像對待一棵受傷的小樹。
“夠了。”她說,“你也會累的。”
林墨收回手。
“差不多了。”他說,“剩下的,你自己養。”
陶夭點頭。
然後她看著他。
“你要走了?”
“嗯。”
“什麼時候回來?”
林墨想了想。
“想回來就回來。”
陶夭歪著頭看他。
“那我想你的時候,能叫你嗎?”
林墨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純淨,那麼亮,像兩盞小小的燈。
“能。”他說。
陶夭笑了,笑得很開心。
然後她忽然湊過來,在他臉頰上輕輕貼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桃花落在水面。
林墨愣了一下。
陶夭已經退回去,站在那兒,看著他。
“這是什麼?”她問。
林墨:“……”
“我看話本上寫的。”陶夭認真地說,“喜歡一個人,就要這樣。”
林墨沉默了一下。
“話本是誰給你的?”
“沐鳶。”
林墨深吸一口氣。
遠處,正在收集桃花瓣的沐鳶忽然打了個噴嚏。
“阿蟬,你有沒有覺得有人在唸我?”
阿蟬歪著腦袋看她。
蘇清寒站在洞口,等著。
林墨走過來。
陶夭跟在他身後。
走到洞口,陶夭停下。
“不送了?”林墨問。
陶夭搖頭。
“送多了,會捨不得。”
林墨看著她。
她也在看他。
然後她忽然伸手,從樹上摘了一朵桃花。
遞給他。
“給你。”
林墨接過來。
“這是什麼?”
“桃花。”陶夭說,“我身上的。”
林墨看著那朵花。
粉白的,小小的,花瓣上還帶著一點露水。
“帶著它,”陶夭說,“你想我的時候,它就會開花。”
林墨愣了一下。
“真的?”
陶夭認真點頭:“真的。”
林墨把花收起來。
“好。”
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回頭。
陶夭還站在那兒,看著他。
身後,那株大桃樹開得正盛。
滿樹桃花,像一片粉色的雲霞。
她站在雲霞裡,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朵最輕的雲。
“等我。”他說。
陶夭點頭。
“等你。”
他轉身,走進通道。
身後,桃花落了一地。
走出秘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亮很大,很圓,很亮。
蘇清寒走在他身側,一直沒有說話。
走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了三寸。
她忽然開口。
“前輩。”
“嗯。”
“陶夭說的那些……她什麼都不懂。”
林墨沒說話。
她繼續說。
“她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意思。她只是……憑本能。”
林墨還是沒說話。
她頓了頓。
“但我懂。”
那三個字,落在夜風裡,很輕。
輕得像一片落葉。
林墨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
“我知道。”他說。
蘇清寒愣住了。
“你知道?”
“嗯。”
“知道什麼?”
林墨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眼底那一點光。
冰層下的光。
活的。
暖的。
“知道你喜歡我。”他說。
蘇清寒的臉,一下子紅了。
紅得很厲害。
紅到耳根,紅到脖子,紅到藏在衣領裡的鎖骨。
她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墨看著她。
然後他伸手,輕輕落在她頭頂。
揉了揉。
“我也是。”他說。
那兩個字,落在她耳朵裡,像兩顆石子投進湖面。
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她低著頭,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
但她往他那邊,又靠近了半寸,近到兩個人的肩膀,輕輕碰在一起。
他沒躲。
她也沒躲。
夜風輕輕地吹,月亮靜靜地亮。
遠處,沐鳶抱著阿蟬,蹲在一塊石頭後面。
她捂著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叫出來。
但她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阿蟬歪著腦袋看她。
她用力點頭。
“記下來了記下來了——”她無聲地對自己說,“全記下來了——”
……
很多年以後。
流雲宗後山,那株古樹還在。
但樹下多了一個人。
蘇清寒。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冷若冰霜的少女了。
她坐在樹下,靠著樹幹,閉著眼睛。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一塊一塊的,亮亮的。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輕輕落在她肩上。
她沒睜眼。
“陶夭來信了。”那個聲音說。
“說什麼?”
“說她那邊桃花開了,問我們什麼時候去看。”
她睜開眼睛,轉過頭。
林墨站在她身後,低頭看她。
陽光落在他臉上,眉眼溫潤得像一幅畫。
和很多年前一樣。
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又不太一樣。
因為那雙眼睛裡,多了一點東西。
只對她才有的東西。
她笑了一下。
“你想去嗎?”
他想了想。
“你想去就去。”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落葉。
“那就去吧。”
他點頭。
兩個人轉身,往山下走。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
回頭,看著那棵樹。
“怎麼了?”他問。
她沒說話。
只是看著那棵樹,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回頭,繼續走。
“沒什麼。”她說,“就是想起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
“那時候你什麼都不知道。”他說,“一個人在樹下坐著,氣得要死。”
她瞪他一眼。
“你那時候在看我?”
“嗯。”
“看了多久?”
他想了想:“從你坐下來就開始看。”
她愣住了。
“那麼早?”
“嗯。”
“為什麼?”
他看著她。
“因為,”他說,“你一個人在雪地裡走了那麼久,終於有人能陪著你了。”
她沒說話,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他反握住。
兩隻手,握在一起。
走下山坡。
走進陽光裡。
山下,沐鳶站在路口,抱著阿蟬,等他們。
看見他們下來,她眼睛一亮。
“清寒姐!前輩!你們終於下來了!陶夭姐姐的信你們收到了嗎?她說桃花開了,讓我們去看!我都準備好了!阿蟬也準備好了!”
阿蟬撲扇著翅膀,表示贊同。
蘇清寒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走吧。”
沐鳶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
“清寒姐。”
“嗯。”
“以後……我們一直這樣,好不好?”
蘇清寒看著她。
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懷裡撲扇著翅膀的阿蟬,看著她身後那個一直陪著她的人。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淡。
“好。”
沐鳶的眼淚,啪嗒掉下來一顆。
她趕緊擦掉。
“走走走!阿蟬我們走!”
她跑起來。
跑進陽光裡。
身後,兩個人並肩走著。
手牽著手。
一直走。
走到桃花深處。
【後記】
很多年後,有人問起那株靈樹的傳說。
有人說它活了五百年,有人說一千年。
有人說它結的果子能讓人長生不老,有人說它的葉子能治百病。
有人說它其實是個仙人,化形成人,遨遊天地去了。
但流雲宗的弟子們知道。
那株樹還在。
就在後山。
樹下,經常坐著兩個人。
一個穿月白袍子的男人,眉眼溫潤。
一個穿青衫的女子,面容清冷。
他們靠在一起,看著日落。
有時候,會有一隻小小的傀儡飛來,落在他們肩上。
有時候,會有一朵桃花從遠處飄來,落在他們手心裡。
然後那個女子會笑一下。
很淡。
很暖。
像冰雪融化後的第一縷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