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過去、會面（1 / 1）
穿著紫色騰雲長衫的少年人就這樣靜靜睡在長廊右側的木欄之上，夜，寂寂無聲，似有風蕩過，吹的長廊外的根根修竹唰唰作響。
少年從沉睡中緩緩睜開眼來，孤傲而冷峻的眸子淡淡向修竹深處的黑暗中掃了一眼，復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的更舒展道：
“出來……”
一個黑衣的身影，應著他的話音從黑暗之中緩緩走了出來。那身影全身罩在黑衣之中，讓人分不清年齡和相貌，只是從佝僂而蹣跚的背影看來，卻是一個年邁的老者。
他從黑暗之中而來，竟似乎連黑暗也給他讓開了道，無聲無息，卻讓人無論如何也不敢移開目光。
這，恐怕就是暗到了極致的感覺吧……
紫色騰雲長衫的少年不知何時又誕開一個笑意，他此時已經舒服的將兩隻手摟在了頭後，眼中神色不明望向遙遠天際那一輪幾乎要被烏雲籠罩的銀盤悠悠念道：
“有斐公子，舉世無雙，覆手可翻雲，輕語定乾坤，六道獨此人，儒帥謂秀文……”
他似乎斜眼向那老者看了一眼，一時笑容更燦道：
“嘿嘿，若是叫這天下人知道當年那個驚才豔豔的儒帥秀文公子如今已經成了這樣一副垂暮不堪黑衣裹身的模樣。嘿嘿嘿……啊對，尤其是蘇叔叔，那表情一定有趣得很吶……”
黑衣的老者沒有說話，他就這樣無聲無息立在了迴廊外寒雙的身前，似乎是在靜靜打量這紫衫少年，又似乎不過是陷入了對遙遠過去的沉思之中。
這樣靜寂的時光總是顯得異常漫長而又難以言喻的，不知過了多久，老者似乎也抬首向天空之中盡數籠在烏雲後的銀盤看了一眼。
他開口，聲音沙啞而細微，猶如無數只飛蠅在一齊晃動翅膀，讓聽者無不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自己心口間狠狠抓了一把。
黑衣老者緩緩道：
“蘇叔叔？少城主真是好涵養，弒殺雙親的仇人都能叫的這麼親切……”
紫色衣裳的少年驟然睜眸向他瞧去，他劍眉微挑，眼中一剎那間似有無數寒光泠泠，在被烏雲籠住的月下竟寒冷的讓人不由心生揣意。
黑衣下的老者在這樣一道冷冽決然的目光下卻全然沒有動作，他依然老態龍鍾慢慢透過黑色帽簷靜靜注視那目色如冰的少年。
他二人一時間沉默著，就這樣靜靜，靜靜四目相視。
似乎過了許久，又似乎也不過是剎那之間。
“噗嗤……”
那少年突然坐起身來拍了一把手旁的紅木柱子，像是遇到了這世間最為有趣的事兒，他將手指捏的咯吱咯吱直響，笑道：
“蘇叔叔殺的是我雙親，又不是你雙親，你這人真逗，在這貓哭耗子假慈悲什麼呀？”
黑衣的老者不曾說話，只是抬起下顎又向他看了一眼，到底偏過了身子從黑衣之下伸出一隻手來。
卻只見！
那皺皺巴巴，枯黃而乾枯的手就這樣輕輕撫上了夜色裡的翠竹，那隻手明明在顫抖著，卻又十分溫柔的撫摸著約莫胳膊粗壯的翠竹。他似乎是在撫摸著，這世間之中最柔美女子的軀體，又似乎是撫摸著一個柔軟的新生命。
他是那樣的上心而溫柔，又是那樣的痴情而迷離。
黑衣的老者就這樣輕輕的撫摸了一陣，他手下的動作越來越慢，到了後來逐漸停了下來，他道：
“不，沒什麼，不過是怕少城主會忘了罷了……”
少年不曾說話，他伸出手來撓了撓臉頰，臉上笑意一時更濃，他仰起首來活動了一番身子向烏黑的天空望了一眼，似乎在尋找著什麼道：
“蘇叔叔他是何等高貴之人，二十一歲便大敗了魔都三大長老和魔都都主從而一戰響徹在這世間的六道之中。至若十來年後的如今，他不光是這曉白山仙境的首座，又是天下之間響噹噹的刑罰之司。這樣一個人物，即使是殺了我的爹孃，只怕天下人也會認為不過是因為我爹孃本是這天下之間十惡不赦的壞人罷了……”
少年一時笑容更燦爛，笑道：
“說到底，我爹我娘那也不過是其罪當誅罷了~”
黑衣老者沉默著，他似乎依然在觀察著手裡的翠竹，很久才又摸了摸翠竹緩緩道：
“建立這晏城的城主，提出並守護著六道共融的仙君，享有著天下間智仙之名的你父寒毅。鄙人倒是更為好奇，他又會做出怎樣十惡不赦的事來以至於其罪當誅？”
寒雙哈哈一笑，他伸出手去拿指節一叩老者正在撫摸的翠竹，挑了挑眉看著老者道：
“這可就說不好了，指不定是我爹他一不小心就非禮了紫嬸嬸呢？”
老者似乎停下手來向他看了一眼，見他依然沒個正形敲著手裡的那根竹子，微微搖了搖頭淡淡道：
“所以你呢，既然是要放長線釣大魚，卻不知如今打算怎麼辦？又要如何去處理他留在你府裡那座下的五弟子呢……”
“喂……”
寒雙突然含笑叫了一聲老者，眼中戲謔極為明顯的又拿指節叩了叩翠竹看向老者道：
“本少爺倒很是好奇，你為何頻頻會對蘇叔叔座下這五弟子如此在意，去萬抵樓那次也非要本少爺前去和這傻小子打個照面。難道說在你儒帥的眼中，這傻不拉幾的笨小子與常人還有什麼不一樣之處嗎？”
他話語微微一頓，終於不再睡得懶洋洋的，盤起腿坐了起來想了一陣什麼淡淡笑著說道：
“若依著本少爺看來，倒覺得比起那傻小子，蘇叔叔座下這四弟子游小真卻非是什麼一般人等，若不然本少爺起初派去跟蹤他們的人怎能全都被這遊小真耍的團團轉呢……”
黑衣老者沉默了一會，他也抬首向天際之中看了一眼，只見此時烏雲漸移，月亮已經隱隱露出了半個銀閃閃的腦袋來，老者道：
“不是的……在這世上，聰明人雖不好對付，老實人卻更加難騙，因為世間之態百般變化，卻依然總是大智若愚的……”
少年微微挑眉，眼中戲謔更甚，他緩緩站起身來，拍了拍紫色騰雲長衫大大的伸了一個懶腰微笑道：
“這倒是有趣了，在六道之中竟還有能得你儒帥一句稱讚之人。看來無論如何，本少爺都需要去和這傻不拉幾的小子好好打個照面了……”
黑衣的老者不曾言語，他只是低下頭來輕輕地，緩緩地繼而摸了摸那修長的翠竹。
少年微微聳肩，打了個哈欠轉過身順著長廊就此離去，方才走出幾步……
月，終於從烏雲之中全然拔身而出！！！
銀光，一時間灑射在整個大地之上！！！
亦在同時，卻聽黑衣老者手下一直撫摸如胳膊般的翠竹發出了‘咯吱’，‘咯吱’接連不斷一聲疊著一聲的聲響。卻只見無數的細縫，從老者乾枯的手下開始衍生，繼而向整根翠竹蔓延開去，眨眼之間就佈滿在了這整根翠竹之上。
老者就這樣緩緩拿下了他那隻乾枯而又瘦弱的手來，身前止下身來的少年不曾轉身，只是微微偏首神色不明的向後看去。
那粗壯若手臂的翠竹在這一刻竟然毫無徵兆的……倏然化作了粉末！夜裡涼颼颼的陣風吹過，胳膊粗的翠竹就此消散在了整個天地之間。
少年的身影靜靜駐足，他就這樣揹著身子偏著首沉默著站了一會兒，也不轉身突然嘿嘿笑道：
“喂，你急什麼？！！這世間萬物速來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的。不過……若是因為你而就此壞了本少爺的事兒，本少爺可不介意再多宰一個人……”
黑衣老者沒有說話，他只是微微向那少年點了點頭，卻見那廊道上的少年再不言語。紫色衣袖‘唰啦’一揮，竟是就此踏著木製的木履‘噠噠噠’的離去了。
夜，雖是玄月高掛，卻似乎黑的更為深沉了……
……
翌日清晨，奕天起了個大早，打著哈欠推開門去，豈料屋外卻早有一個身影拎著鳥正在到處溜達著。
那少城主寒雙今日穿了一身翠的幾乎要滴出水來的綠色錦緞，足上踏著描金秀龍的黑色錦鞋，一頭烏黑的長髮也不扎束，揚揚灑灑漫在肩側。此時正吹著口哨站在院中逗弄著手中金色籠中不知什麼名字的七彩小鳥。
那金籠中的小鳥長的也極為好看，紅喙彩身，約莫巴掌大小，被那少年城主嘰嘰喳喳戳的叫個不停。
奕天方才邁出房門的腳步硬生生頓住，他下意識將邁出的一隻腳收了回來，心道一大早的就見到這個紈絝真真是倒了血黴。平心而論他也不想和麵前這晏城的少城主有什麼多的交集。
他兩腳都退回了屋中，伸出手去低著頭假裝看不見將門剛剛關到了一半，一隻白皙的手，卻帶著金色的鳥籠和好看的小鳥生生夾在了兩道木門之間。
不知何時已經立在屋前的少城主寒雙此時懶洋洋站在門口微笑，他也不說話，只是拎著鳥籠硬生生卡住了奕天欲要關上的門扉。
奕天微微皺眉，抬頭向他看了一眼，臉色大有不好，但見對方只笑不語，也不好無故發作，便冷冷道：
“你做什麼？”
寒雙面色無辜，此時聳肩一笑，手中突然鬆開了那金色的籠子。奕天的手本在下方，此時心中大驚下意識便蹲下身去，欲要伸出雙手將對方丟了的籠子接下來。
還未將籠子接到手中，一隻手已經化作手刀模樣碰上了他的脖頸，而那未曾落地的籠子也被寒雙抓在了另一隻手中。他身眼中一時劃過一道什麼，見蹲著的奕天向自己看來，不由又聳了聳肩居高臨下看著面色不解的少年微笑道：
“砰砰砰，剛剛打暈你數百下都夠了，也不知道到底看上你哪點了……”
奕天自然不懂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對方一邊說話又一邊輕輕敲在自己脖頸上的手卻讓他生出無盡的厭惡來。他一時站起身來，撥開了對方的手冷冷道：
“少城主請自重……”
寒雙嘿嘿一笑，還未答話，他手中拎著的七彩鳥兒竟然開口口吐人言叫道：
“嚇死啦，嚇死啦，你混蛋！你混蛋！”
寒雙微微挑眉，拎起鳥籠向籠中說話的鳥兒看了一眼，又轉了轉鳥籠將鳥兒的正面對著奕天笑道：
“小七，我是混蛋的話，這傢伙又是什麼？”
七彩的鳥兒眼珠滴溜溜盯著奕天轉了一會，似乎真的是在沉思，過了一陣啞著聲音叫道：
“他笨蛋，是笨蛋！”
“噗嗤……”
寒雙一時不曾忍住，噴了奕天一臉的唾沫星子大笑道：
“哈哈哈哈……真是的，既然連鳥都覺得你是笨蛋，真讓人想不明白蘇叔叔為何又要破例收下你這麼個笨徒弟，還是說，你這小子也是家世非凡咯？”
他說著話又自顧自的搖了搖頭道：
“不會不會，連本少爺派去的人都查出你不過就是個孤兒，你這小子，卻不知到底有什麼不同之處了……”
奕天聽他動輒便查了自己的身世，心中怒火一時更盛，不由咬了咬牙道：
“你憑什麼去……”
他這話未說完，那浪蕩不羈的公子哥卻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想起來什麼一般打斷了他的話道：
“哦對對……本少爺此行來可是有目的的，我們的小城主想了一夜，卻不知有沒有想出去處理那違背了城規，又是異族之間通婚而生下來的少女呢？”
奕天微微一怔，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對答，已被寒雙一把拉出了房門，後者又自顧自的笑道：
“你既已是城主，還如此著裝便多有不妥。如此可好，我先領著你去換衣裳，然後我二人再一道兒去看看地牢裡那仙君和修羅生出來的那個姑娘吧……”
奕天還未來及答話，便已被寒雙從屋中一道兒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