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雛鳳篇(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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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兒趕往悔思閣時,自然已經知道了吳奇吐血一事,是以忐忑不安推開悔思閣的門時心下倒是暗自出了口氣--義父不在。

蘇諦君此時其實是壓根沒空搭理她。

事實上男人今日也是一時心血來潮才授了這二徒弟曉白功法初階口訣,然而那是因為他壓根就不知道這孩子已經偷偷摸摸跟著女兒開始修煉起魔都功法了。

先撇開生氣失望等一系列負面的情緒,眼下這孩子的狀況可並不怎麼樂觀。

一來兩個大相徑庭的功法相撞莫說對於一個十來歲孩子,便是如他們這般道行頗深的仙者都是一件極為危險的事,二來,蘇諦君真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這孩子也不知憑藉著口訣練了多少時日,如今這一身正宗的魔都功法竟是已有幾分初窺門庭之勢了!

身為仙道之中大名鼎鼎的刑罰之司與天下六大諦君之一,因著大徒弟靈兒身世特殊,是以平日裡男人倒也很少提及這仙魔二道千萬年來根本無法跨越的鴻溝--正魔之分。

但至如今這私自修習魔都功法一事……

蘇諦君眸色微微一沉,只是默然接過了妻子遞來的湯藥一勺一勺餵給昏迷中的孩子,看著這昏迷中蒼白蒼白的小臉,他沉默了好一會這才慢慢道:

“經脈怎麼樣了?”

醫聖紫晍滿頭都是大汗,此時捻著銀針伸出手去在孩子身上又落下一根銀針,這才擦了擦滑落的汗珠蹙緊秀眉道:

“情況不太樂觀,魔都法門本來就霸道,奇兒又是自己琢磨著練的,更兼今日裡這……”

眉頭蹙的更緊了,她拿著熱毛巾擦乾了孩子額上的冷汗道:

“若如今身上這些殘餘的魔功除不去,將來怕是會對孩子身體影響不小,我這銀針疏導之法雖是有效,但至少一年半載內,奇兒都不能再踏入習武場……”

突的伸出修長的手指撫上了孩子的手腕,光芒漸亮,片刻沉默,男人淡淡道:

“為夫如今倒是有個一石二鳥的法子……”

紫晍愣了愣,卻見丈夫揮了揮手面無表情道:

“把針都拔了吧,只用一次,什麼毛病就都給他治了!”

紫晍愣了一下,下半刻便也反應過來了丈夫的法子,一時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丈夫悠悠向外走去,不由氣道:

“不過是個孩子,再說了……奇兒是你徒弟,又不是你屬下,哪有你這麼……”

身影慢慢頓在了門口,男人頭也不回沉沉道:

“若他真是屬下,如今還想有命躺在這裡?!”

紫晍一窒,倒也真真無言以對,丈夫此話不虛,而且……她看著這青衫的背影悠悠嘆了口氣,怕是真生氣了吧……

再不多言,“唰”的一擺衣袖,男人頭也不回大步而去道:

“醒了讓他來悔思閣。”

……

蘇諦君是提著竹棍進的悔思閣。

約摸小拇指粗細的竹棍有成人一臂長短,恩,表面光滑而韌性極好。

靈兒本是垂著首立在悔思閣裡的,瞧見這架勢不由下意識嘖了嘖舌,在男人走過自己身前時自然小小聲喚了一聲“義父”。

後者卻是斜也不斜她一眼,負著手拎著竹棍徑直了向悔思閣上首走去了。

撩起衣襬,坐定,伸出手去將手邊的空茶盞往裡推了推這才抬眸瞧向了女兒道:

“過來。”

靈兒內心深處此時是一千一萬個不願過去,怎奈不過去又是一件極不現實的事,是以只得慢慢,慢慢,拖拉著步子往前磨。

到底還是磨到男人身前一步的距離了,靈兒眼一斜,看到靜靜沉睡在義父手裡的竹棍,下意識默默又往後小退了半步。

蹙眉,話語是淡淡聽不出喜怒哀樂的:

“靠前來。”

苦著臉,往前磨了……呃……其實也幾乎沒磨多少距離。

“嗖!”的一聲斷然如要抽破空氣,竟是毫無徵兆的,極細的竹棍便“啪”的一聲狠狠抽在了靈兒的身側,疼的下意識倒吸了口冷氣,還沒緩過勁來便聽沉沉話音:

“聽不懂為父說話嗎?!”

心裡突然有點委屈,但到底害怕比委屈更甚,靈兒垂著首不吭聲,良久赴死一般默默向前邁了一大步。

攥著竹棍,話音是沒有一絲溫度的:

“伸手。”

下意識的顫了一下,到底還是緩緩攤開了小小的手掌。

竟是一句話都不說,提起極細的竹棍便一棍又一棍抽了下去。

便見一棍抬起一條紅稜,起初五棍雖是巨疼無比,然而理智之下還能咬牙忍耐,五棍一過,這韌性極強極細無比的棍子彷彿抽破了表皮,繼而一棍又一棍的往皮肉深處咬去一般,靈兒即使咬緊了牙關,還是耐不住疼緊緊閉上了眸子。

在男人手裡領責,壓根就沒有閉眸不觀的道理,卻聽'嗖'的一聲,這一棍下竟是又隱隱加重了幾分氣力,剎那間便疼白了孩子的小臉更疼出了盈盈淚光,然而男人聲音寒的像冰:

“打了多少了?”

疼的根本抑制不住哽咽,抽噎著答:

“不,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靈兒壓根就沒見過面前這人兒……這般一語不發徑直上來便用一頓棍子交待了開場白。

“嗖”的卻又是一棍子,靈兒疼的差點咬了舌頭,卻聽冷冷淡淡的話語:

“不知道好,不知道就從頭來。”

話音一落,又是狠狠一竹棍!

又是狠狠幾棍子後,實在是疼的太厲害了,條件反射的在男人落下一棍前蜷縮了一下小手,神色微微一凌,這一棍子,便狠狠落在了指節之上!

倒吸了一口冷氣,'蹭'的一聲縮回了小手來,靈兒將小手藏在身後淚眼汪汪連聲哽咽道:

“義,義父……靈兒知錯了……”

抬頭,冷冷瞧著她,卻聽簡潔到不能再簡潔的兩個字:

“伸手。”

心裡猛的一抽抽,一時哽咽的更厲害了:

“靈兒本來沒想的,可是……可是您又不許授阿奇功法,靈兒覺得對阿奇不公平,所以才……”

不說這話還好,一聽這話,男人一時勃然大怒竟是赫然一把拽過女兒的手來,狠狠,狠狠兩棍子後大怒道:

“公平不公平,是你們這些個孩子能說了算的?!”

靈兒疼的小臉都白了,她一時哽咽的泣不成聲,幾乎是咬了咬舌尖這才道:

“可是……您這樣對阿奇是不對的,他會難過的……”

男人慾要揮下來的棍子僵了一下,便又怯生生含著哭腔的話音:

“我……我是大師兄的……”

我是大師兄的,我見不得這樣不平於他的行為,縱使您是父親也一樣,不,也許正是因為您即是父親又是師父,是以我才更不能見您待阿奇這般的行徑吧。

所以……所以盡我所能,盡一個大師兄的所能去幫助他,大概就是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一切了……

這一棍子,到底是狠狠抬起,悠悠落下的。

落在手心裡的竹棍沒有又一次抬起,靈兒哽咽著傻傻抬起頭去,卻見父親一時沉默著,良久才輕輕一嘆慢慢道:

“你還小,你不能懂……”

今日的你還不能懂為父為什麼要冷落他三年,自古寶劍當從磨練出,梅花香自苦寒來,若今時今刻他耐不住這三年,那麼往後,他便極有可能將這一生都葬送了……

靈兒哽咽著,她看著父親似乎黯淡下來的神色,似乎想到了什麼道:

“靈兒是不懂,但靈兒願意學……”

學這御人處事之道,解這不懂不會之事,這世間萬物,不本就是不懂不會才學的嗎?!

下意識的愣了愣,抬起頭去,看著眼前這張哭花了的小臉,突有那爽朗大笑中的高大身影與眼前的小人兒漸漸的重疊了,於是,往事如潮水,不由自主的憶起了故人英姿颯爽的身影來:

--“怕什麼?!不就是個魔都嗎?!今日我燕大爺卻非要闖上他一闖不可!”

--“傻小子,我是做師兄的,又哪有畏畏縮縮藏在師弟身後的道理?!”

--“哈哈哈!喜歡就是喜歡,就像你和那紫小師叔,男兒一生,若為了個勞什子的仙道長老這等虛名而負了心愛之人,這種膽小鬼,我可做不來!”

燕師哥,你和師嫂在天之靈看到了嗎?這是靈兒啊,她……

吳奇出事以來複雜的心緒竟是輕輕寬慰了幾分,伸出大大的手去,擦了擦滿臉淚痕的小臉,輕輕一嘆,慢慢道:

“打你,責的正是你這大師兄的身份。”

靈兒抽噎著看著他,伸出大手,輕輕覆上了女兒小小的手掌,男人緩緩道:

“世間萬物,都不能只考慮一面,想做好事就更是如此了,因為一念之差,換來的也許就是大相徑庭的結果……”

靈兒哽咽著,看著父親大大的手掌想了好一會才道:

“您的意思是……換種方法?”

不答話,只是示意她繼續說下去,小靈兒靜下心來想了想,斟酌著哽咽道:

“是不是……與您和義母商量一下更好呢……”

依然不答。

“或者……也許應該先弄明白您不授阿奇功法的原因……”

靈兒一連想了好幾個答案,到男兒由始至終是既不說對,也不說不對,直到靈兒再想不出答案時才點了點頭,繼而又一次拿起了竹棍淡淡道:

“五下,打完了回去睡覺,明日再告訴為父你認為哪種方法最對,理由又是什麼,好好想……”

靈兒抽著鼻子輕輕點了點頭。

很多年以後,佩金帶紫的燕諦君總會想起這個夜晚,義父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便做出了讓自己借任掌門人的決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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