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番外、過去(三)(1 / 1)
進了精厲堂的門,光線驟黯,他不由眯了眯眼睛來緩解難以適應的雙眸,再次睜開雙眸,卻看到坐在正首上的銀髮男人端茶一盞,此時也不看他,轉過頭似乎正和身旁美婦說著什麼。
吳奇心中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見立在夫妻二人身前的小女孩一直在對他使著眼色,不由一抱拳一身桀驁道:
“我想請您收我為徒。”
正在和妻子說話中的男人劍眉微蹙,這才轉過頭來向堂下的孩子看了一眼,他端起手中茶盞又抿一口,表情淡淡道:
“你要入我曉白門下?”
堂中的孩子鄭重點頭。
男人抬頭淡淡看了他一眼道:
“但凡我曉白門下弟子,首先便需得摒棄一切雜念一心為道,你自問放的下心中仇恨嗎?”
吳奇愣了愣,他低著頭,久久沒有答話,似乎陷入了沉思,好一會才咬牙切齒道:
“能……”
端茶而品的男人微微蹙眉,默然看了他一眼道:
“你抬起頭來,看著本君說。”
吳奇垂著頭深深喘息了好一會,方才一咬牙赫然抬頭幾乎是嘶喊道:
“能!!!”
男人眸色猛的一冷,看了他許久才道:
“靈兒,你去帶他領上足夠的銀子,送他下山。”
燕靈兒一愣,她睜大了眼睛看著義父極為不滿小聲道:
“義父,您先前不是還和義母說他根骨極好,天賦極高,說動了收徒之心嗎?”
立著的吳奇聽聞此言一怔。
“大人說話,瞎插的什麼嘴!”
銀髮男人冷著面怒拍了一把桌子。
小女孩被他這麼一罵,一時間眼睛裡見了淚光,嘟著嘴眼淚汪汪看著男人,顯然委屈極了,但礙於家教卻也不敢再說什麼。
“撲通”一聲,卻是堂下的吳奇聽聞此言腿一彎直挺挺跪了,他不看男人,眼睛直勾勾盯著青石地板緩緩道:
“求您收下我吧,我如今……”
他咬了咬牙:
“我如今家破人亡,再也……無處可去了……”
這是一句肺腑之言,叫他這小小而單薄的身影說來瞬間多了幾分酸楚,吳奇幾乎要咬破舌尖才忍住沒哭,他緩緩,就這樣叩首而下。
正首上的男人緩緩闔上了眸,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沉默中的等待總是份外熬人的,男人沉默著,這孩子身負血海深仇,性子又剛硬隱忍至此,今日若收,只怕來日必出禍端,可若不收……
男人的目光,向妻子看了過去,果不其然,醫聖紫晍蹙緊了秀眉,輕輕搖了搖頭。
蘇蕭煥動搖著,他轉過頭去,又向那跪倒在堂中的小小身影看了一眼,叩首在地的孩子幾乎是和青石磚槓上了勁,他此時死死抵住磚頭一絲一毫都不願留退路,這是一個多麼單薄而又桀驁的身影啊!
你是這曉白山的掌門,你若一時心軟收下了這孩子,不就等於自己當先否認著這千年傳承而來的秘密嗎?!
男人心道。
你是仙道的刑罰之司,你若一時不忍動了惻隱之心,他日若這孩子與如今仙首靈庵宮為敵你將如何自處?!
男人又想。
他緩緩睜開眼來……
可你同時,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也是個……是個父親啊……
男人不說話,他一句話都沒有說,但他看著這小小的孩子心裡突然泛起了一股子沒由來的執著。
我蘇蕭煥一生不信什麼天道,不信什麼命運,不信什麼註定!
他攥緊了雙拳,劍眉星目之中盡是堅定--
我只信這事在人為!
他緩緩站起身來,踱步而下立在了吳奇身前。
吳奇愕然抬起頭來,卻見面色冷峻的男人負著手緩緩道:
“你欲做我的徒弟,好。”
男人慢慢點頭,又道:
“謊話連天,為這一個'能'字今天就給你上這第一課。”
他轉過頭,面無表情向小女孩看去:
“靈兒,帶他出去,按門規處理。”
這是男人給的第一個下馬威。
這一年,小小的吳奇還全然不知,他的命運也正是因為這一句話倏地轉過了一個大彎,卻不知,到底是幸,還是不幸了……
……
吃力的拎了拎比自己還要重幾分的水桶,吳奇目瞪口呆的見小女孩道:
“扎過馬步沒?”
吳奇想了想,這還是會的,於是點了點頭。
燕靈兒撇嘴,一指空地道:
“那你把手裡東西放下,先扎個馬我看看。”
吳奇聽她這麼個口吻心中一怒,但暗道男子漢大丈夫不跟小女孩一般見識,也不說話,便吸氣彎膝蹲下了。
燕靈兒睜大眼睛看了他好一會,突然是“噗嗤”一聲止不住的笑道:
“你這也能叫扎馬?確定不是你自創的蹲起嗎?!”
“你!”
吳奇一聽這話,臉都黑了,張口正要說什麼時。
“刷啦”一腳突然踢來,吳奇反應都沒反應過來便咕嚕嚕滾了好遠,頭暈腦脹爬起來時便聽不知何時出現的男人怒道:
“靈兒!為父是叫你帶著他玩來了?!領罰的時候哪來那麼多的廢話!”
燕靈兒偷偷看了看男人幾眼,低著頭不敢說話,男人也不再理她,轉過頭來手中早已拎了一根枝條徑直走到吳奇身前,他面色如鐵道:
“滾起來。”
吳奇叫他適才一腳踹的頭腦有些發矇,傻傻爬起來便聽男人道:
“只說一遍,記不住自有法子幫你記住,聽好了。”
男人沉聲道:
“扎馬外練腿力內練氣,兩腳平行開立,相距三個腳掌,下蹲兩膝外撐,講究膝不過腳尖,大腿平行地面,蹲!”
男人喝了一聲,吳奇早聽懵了,但他性子機靈,這次蹲身而下倒也是像模像樣的,男人卻是“嗖”的一枝條就抽了下來冷道:
“收胯,含胸,拔背!”
這一枝條抽在身上生疼生疼,吳奇疼的一哆嗦,他咬了咬牙,也不說話,盡數照做。
然而這扎馬一旦站對了架勢,那可不是一般的累,吳奇就這樣站了一會雙腿已經酸的有些打顫了,但他自小吃苦吃慣了,到了這會即使汗珠滾滾而下也依舊咬緊牙關一字不發。
“桶!”
男人見狀,卻是轉首向女兒看了一眼。
燕靈兒撇了撇嘴做了個鬼臉,到底拎著沉甸甸的木桶走了上來遞給吳奇。
吳奇雙腿顫抖不斷,大顆大顆汗珠從額角滾下,然而他依舊不說話,只是伸出手去拎起了沉甸甸的水桶雙手伸得筆直。
就這般拎著水桶站了好一會,全身上下便沒有一處不在痠疼叫囂著,他把腮幫子都咬疼了也還是抑制不住的顫抖,吳奇一時閉上雙眼,狠狠,狠狠咬了舌頭一下。
血的味道瞬間喚醒了幾分清醒,身子終於少了幾分顫抖,吳奇卻想--
媽的,真疼!
拎著枝條立在他面前的男人驀然睜眼,臉色已化作了鐵青道:
“張嘴。”
吳奇顫了下,他沒應。
“刷啦”一腳踹了過來,水桶裡的水“嘩啦”一聲灑了滿地,吳奇滾了好幾圈才止住身形,一時捂著被踢之處趴在地上小臉化作了蒼白,然而甚至沒等他抬起頭來,男人已經立在他身前冷冷道:
“誰讓你咬的?!對自己都狠到這份上還說什麼能放下仇恨的鬼話!”
吳奇攥緊了雙拳,他大口大口喘息著。
男人冷喝:
“回話!”
“你他媽的懂什麼!”
小小的孩子突然拔地而起舉拳就向男人狠狠打了過去大怒:
“你們這些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王八蛋們懂什麼!我娘,我三爺爺三奶奶,我全村四十四口人,他們到底做錯什麼了啊!”
他一時間淚如雨下,一拳更重一拳盡數往男人身上砸了過去,這來自於心底最深處的滿腔怒火和連日以來的憤怒全然抑制不住的洶湧而出,他幾乎是拼盡了全力一拳連著一拳往男人身上狠狠砸去,直打到自己脫力才拽住了男人紋絲不動的衣袂慢慢癱跪在地哭的幾乎說不出話來道:
“你告訴我啊……他們……他們到底做錯什麼了……”
由始至終一動不動任孩子發洩的銀髮男人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緩緩闔上了雙眸,是非對錯嗎?
這世間又何來真正的是非對錯啊……
就像人這一出生貧賤富貴便各有不同,有的人生來便有所殘,如果一定要論個是非對錯,那麼,他們卻又做錯什麼了呢?
男人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去輕輕,輕輕摸了摸這跪倒在身前淚流滿面孩子的頭,他緩緩道:
“你聽好了,人這一輩子永遠無法改變早已發生和已然成形之事。是以活在過去並不是為師救你的初衷,也正是因為你還活著,所以你才更該代死去的人活的更好,你才更要成為他們的眼睛,代替他們看這繁華世界的萬千,當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你明白了嗎?”
吳奇沒有答話,他只是攥緊了男人的衣袂哭的更兇了,銀髮的男人也不知還能再說些什麼,他只是深深,深深闔上雙眸,今日你還太小,只望這悠悠歲月,能洗盡你滿腔的悲傷,因為從今往後,我們便是你的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