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番外、過去(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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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奇就這樣走進了曉白山的生活中。

精厲堂前,醫聖紫眮看著這一抹小小而又天賦極致的身影,看著身前丈夫負手而立的背影輕輕嘆道:

“蕭煥,這孩子天資根骨雖是萬中無一,但這般年齡遭此大難,只怕對他未來影響極大,你不該一時不忍而……哎!”

紫眮又是深深嘆了口氣,她沒能說下去。

負手而立的銀髮男人久久沉默著,他看著不遠處那個靈兒身邊的小小身影也陷入了深思,許久後才緩緩道:

“往日一直都是秀文跟著靈庵宮前去回收黑石,以前不知,但這心懷恐懼而屠殺並謂之為舍小保大的……實非這巍巍仙道應行之舉啊……”

他深深闔眸,又道:

“可無論如何,這孩子畢竟與黑石有染,黑石侵蝕異能唯有這曉白山萬年罡氣方能鎮壓一二,若是當真有個好歹,留在身邊也好照看……至於他這滿腔的恨意……”

男人睜開眼來,嘆氣:

“我不傳他仙法只教他做人就是了。”

紫眮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看著遠方那個和女兒一起挑水的小小身影,她秀眉緊蹙,看了丈夫一眼道:

“奇兒這資質性子萬中無一,任何事情一點就透,你若當真不傳他仙法,他又怎能甘心?”

男人沉默著,他眼中神色凝重了幾分良久才道:

“既然拜在了我的座下,他甘心也好不甘也罷,如今卻必須聽我的!”

紫眮眉頭蹙的更深,不由轉首向丈夫看去道:

“你啊,可千萬莫要用這種口吻和孩子說話!”

那一抹青色而年輕的身影早已一揮衣袖走遠了。

挑水,砍柴,做飯,習字,讀書……

吳奇每日裡除了修習仙法一道,功課均與燕靈兒相當,然而他內心深處最想學的,卻正是這午後時光燕靈兒抱怨最多的功法一道。

矛、錘、弓、弩、銃、鞭、鐧……

習武場中擺滿了說書先生常說的十八般兵器,男人就這樣立在習武場中,耐心而又細緻的跟那嘟囔著嘴的小丫頭片子一五一十講著各種兵器使用的技巧。

吳奇就這樣偷偷貓在習武場的牆外,這習武場他曾經偷偷溜進去過一次,他不過是想摸一摸那小丫頭片子平日裡甚至不屑一顧的每一把兵器,然而換來的結果,卻是拎著沉甸甸的水桶站在了烈日炎炎下的習武場外,吳奇最後站暈了。

對於這一場近乎慘無人道的罰站,男人由始至終一個腳趾頭都沒動他,他僅說了四個字:

“出去站著。”

然而即使是這樣,這樣的不公平際遇也不能阻止吳奇內心深處根深蒂固以至於洶湧澎湃的念頭--我要變強,變強,變強……這裡的一切我都要學會,然後,我要……

“嗖”的一聲!

這樣心中洶湧澎湃的殺意已經在不查間氾濫成河,逼得習武場中本想裝作看不見的男人再也無法裝下去了。

蘇蕭煥扔出去的是一根短棍,這幾日習武場中正在教習的也正是棍術。

吳奇幾乎是大腦下意識的做出了反應,他一伸手一翻腕,竟然是探手而出將男人怒然丟來的短棍穩穩的抓在了手中。

天地之間,驟然寂靜了。

連伸出手穩穩接住短棍的吳奇也震愕了,他幾乎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手中抓住的短棍,然後,顯然是太過於震驚了,他‘撲通’一聲從習武場的牆壁上掉了下來,掉入了習武場之中,在習武場的土地上摔了個四腳朝天。

立在習武場中的男人這一刻卻深深陷入了沉思,靈兒的資質本就是萬中無一,自小更由師哥師嫂二人親手洗髓經脈,但如今從這孩子這信手一探看來……

他心中有某處輕輕,輕輕的觸動了一下,一塊美玉,甚至是一塊渾然天成的寶玉可是這世間任何一個師者可遇而不可求之物。更何況,男人又一次靜靜向那趴在地上手足無措的孩子看去,這孩子可能不光是一塊寶玉,只要自己願意,他將成為一塊玄鐵,一塊他日搖身一變便能化作成為一把震驚整個仙道乃至六道的玄鐵寶劍。

就像……就像當年的自己一樣……

蘇蕭煥的心,在這一刻輕輕,輕輕地動搖了,他不得不承認,他萌生了念頭,他想引這個孩子入道,他想親手打造一把玄鐵寶劍。

然而,在吳奇趴在地上攥緊短棍抬頭的這一刻,蘇蕭煥的心卻又狠狠的顫了一下。

這個年僅十一歲的孩子,那雙光芒大盛的鳳眸之中透露的卻非是他這個年齡應有的天真與熱血,甚至也非是什麼執著與凌傲,那是沖天的殺氣與滿滿的恨意啊……

男人的心中突然沒由來的起了一股怒火,這股怒火是那樣的莫名其妙而全然無法被控制的,很多年後,男人也常常會想起這一天,他偶爾會問自己,當時的自己到底為什麼會怒不可遏到這種程度呢?

--他是在惋惜啊,替這樣一塊寶玉惋惜,更氣這孩子眼中那熊熊的恨意,然而最氣的,卻是自己的無能為力吧,他對這孩子滿腔的殺氣完全無能為力啊……

於是當年盛怒之下的諦君被怒火徹底澆透了,他攤開手去卻只說了兩個字:

“拿來。”

……

“拿來。”

少年抬起頭去,他看著面色鐵青如斯的男人,有一個瞬間,他的心中是說不出的委屈。

孩子是不是就是這樣的呢?

當單獨一人不存在糖果時,他壓根不會在意自己到底有沒有糖果,然而當兩個孩子甚至更多的孩子聚集在一起時,你給了其中一個人糖果,就必須給另一人糖果--因為得不到糖果的那個人,勢必會覺得委屈。

這是人從天性裡帶來的東西,有的人喜歡稱其為堪比心理,更有甚者喜歡稱作嫉妒之心,然而,這其實不過就是一個小到微不足道的委屈罷了。

你有,我為什麼不能有?

你學,我為什麼不能學?

吳奇沒有伸出手去,他反而,將手中的短棍攥的更緊了。他就這樣趴在地上看了面色鐵青的男人好一陣,咬緊了牙關抬起頭來,繼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向站在男人身後的小女孩斜了一眼,又是一咬牙下,卻是垂著首狠狠,狠狠將手中的短棍重重摔在了男人面前道:

“給你!”

‘當!’--‘咕嚕嚕’……

短棍在地上狠狠敲了一下,彈起來滾了老遠,青衫男人本來鐵青的面色,已如一片黑雲壓禁,找不出半分常態來了。

然而這年僅十一歲的孩子丟完短棍之後卻是‘唰啦’一轉身就向習武場外走去,就在他不過剛邁出一步之時!

‘唰!’的一腳重重踹在了他的屁股上,吳奇一個趔趄,在習武場上撲倒過去又滾了好幾圈才勉強止住身形,不由是大怒抬首喝道:

“媽的!你……”

“啪!”

他所有的話語,盡數止在了重重扇來的一掌之下!這巴掌之重,赫然將他抽的又向左滾了好幾圈!

疼!

身後和左臉頰上都是說不出的疼,吳奇一連咬了幾次牙關都沒能止住淚腺完全不受控制而生生疼出的淚水,寒著面的男人立在他身前話語如冰:

“去撿。”

吳奇咬牙,你想讓我屈服!

二人一立一坐,四目相視。

男人不語,我要讓你屈服。

想用這種手段讓我屈服,你做……

一言不發,便‘啪’的又是一巴掌,吳奇腦海中的這一句話還沒有想完,右臉頰上便又捱了重重一掌,他一時眼冒金星,十一歲的孩子在這一刻滿腦子裡竟然就只剩下一個念頭了--疼,太他媽的疼了!我要走!放我離開這裡!

頂著高高腫起的雙頰,他疼的淚如雨下,但還是又一次勉強爬起身來,一抹黑影,籠上了他那小小的身影,沉默中的男人依舊面色如鐵,他看著眼前這十一歲的孩子--不要逼我打碎你所有的驕傲,但,如果迫不得已,我更不會允許自己養出一個目無尊長殺意凌然的孽障來!

所以……

男人負在身後的手,狠狠,狠狠攥緊了,所以如果真的萬不得已,你的驕傲和尊嚴便必須做出讓步來。

男人已經忘記有多少年自己的命令一直是令行禁止的,便是真要殺人也不過淡淡一個點頭足已。

他很是不習慣短時間內將一句話重複第二遍,但他看著眼前這個眼中已經開始瀰漫上恐懼的孩子,還是說道:

“去撿。”

你如今孤苦伶仃,但這並不能成為驕縱甚至是放縱你的理由。你性子剛硬桀驁,但這亦不能成為你目無尊長轉身而去的理由。你天賦極致如今遭此大難,然而這一切的一切,都不該由著你將自己一直浸泡在仇恨之中!如果你對仇恨的執著,全部來自於你的驕傲與你的尊嚴,我將會用最殘酷的手段在今天打破這所有的一切!

因為你可以恨我,但你永遠不能辜負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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