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番外、過去(五)(1 / 1)
吳奇癱坐在地上,他看著面前這冰冷至斯巍峨如山的青色身影,全身上下都在抑制不住的顫抖著。
怕是不怕?
怕!骨子裡的孤傲與尊嚴卻無法讓他在此做出讓步來。
--如果我在這裡向你妥協,我全村四十四口人家的血海深仇又該怎麼辦?那一條條無辜而沾滿血的面孔時常入夢而來,你又怎會知道那晝夜難眠,寢食難安的痛苦,你們,又怎能知道這其中的滋味啊!!!
鐵青著面的男人沒有說話,他只是又一次攥緊了幾分身後的手,然後,緩慢而又深沉的揚起了身前的另一隻手來……
“你夠了吧!”
一抹火衫的身影卻在此時跳上前來,她的身影並不高大,卻頂著兩個包子髮髻穩穩而又堅決的擋在了自己和男人中間,燕靈兒一手叉腰,嘟小嘴一手指著他道:
“老二,你且聽好了……”
“靈兒!”
有人在身後冷喝,靈兒不做搭理,用最快的語速道:
“我的父親乃這曉白山上昔日的二弟子,我的母親則是魔都之中四大魔君之一……”
癱坐在地的吳奇一愣,他向嘟著嘴臉上也有了幾分委屈神色的小女孩看去。
燕靈兒沉默了好一會沒有說話,似乎接下來的故事要花費她極大的氣力,她深深吸了口氣靜靜瞅著震愕中的吳奇。
“我從出生起因父母皆遭仙魔二道所不容,十年以來對於家的記憶……”
她闔了闔眸,因為那大大水汪汪的眼中已經有淚光了:
“十年以來對於家的記憶便是逃亡再逃亡,但即使是如此,約摸一年之前……”
身後的蘇蕭煥聽到此處已是劍眉緊蹙,他踏上前一步伸出手去緩緩卻緊緊摟住了女兒的肩膀,他闔了闔眸,道:
“夠了,靈兒,不要說了。”
然而……小小的女孩抬頭向為難中的父親看了一眼,她又轉回頭來,向發怔中的吳奇瞧去--
“他們死了。”
極其緩慢而又堅定的四個字從那燕靈兒口中吐出,頂著兩個包子一樣小辮的女孩伸出左手去抓緊了義父撫在肩上的右手,她在顫抖著……
但她還是向前踏出一步,看著眼前的吳奇一字一句認真道:
“仙魔二道一起圍堵我爹孃,都說我爹孃之舉乃天理不容,是以都要……哼!”
小小的女孩咬了咬牙,她明明已經淚如雨下了,卻依舊撇了撇嘴哼了一聲道:
“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見過仙魔二道的意見如此統一過呢!”
吳奇愣。
神色微黯,燕靈兒的左手攥緊了幾分,她死死攥緊了手中這隻大手,用潔白的皓齒咬了咬嘴唇垂著頭小小聲道:
“但爹爹和娘死前卻一再一再的告訴我,讓我不要去怪罪也不要恨任何人,因為……因為……”
燕靈兒抬起頭來,滿含淚水的大眼睛向吳奇看了一眼慢慢道:
“他們最希望的是我能好好的活著,平安而開心的活下去……”
吳奇傻愣愣坐在原地,他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來,只有大顆大顆無聲的淚水溢位眼眶,原來,原來並不是只有我一人嗎?
原來你也因這毫無道理的天道失去了世上最重要的人,原來這個世上不光是我一個人躋身在角落裡在難過在悲痛,原來,原來我並不是,並不是,並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啊……
這年僅十一歲的孩子像是賭氣一般狠狠,狠狠擦去了淚水,但,大顆大顆眼淚又一次讓他泣不成聲。他一時深深垂下頭去,無法言語,不能言語。
“哼!”
同樣也是泣不成聲的揉了揉眼眶,燕靈兒抬起頭來狠狠瞪他一眼道:
“都是你!若不是看你這臭小子一天苦兮兮的,義父又天天唸叨我說我是你的大師兄,理應……”
“靈兒!”
冷冷一聲喝,男人蹙眉向女兒看了一眼,小女孩聞言一滯,下半刻一擦淚水向吳奇做了個鬼臉,撇嘴道:
“瞧你!又拖累我捱罵了,才不要再陪你們了呢!”
這話說完,她竟是轉過頭一溜煙就從習武場中跑沒影了。
男人看著女兒遠去的背影一時劍眉緊蹙,旋即轉過首向垂著首坐倒在地的吳奇看去,那孩子垂著首靜悄悄坐在原地著,一動不動,不發一語。
你懂了嗎?
你的固執,你的憤怒,你的仇恨,這些都不是所謂的堅強以及尊嚴……
這個世上每個人都在忍受或大或小或多或少的痛苦行走著,這些痛苦或許來自於身,亦或許來自於心,它們像是一陣血腥的暴雨,一場又一場打砸著人生路上那些那些最寶貴而又溫暖至斯的燈火。
小到夢想,大到摯愛,人的一生面臨著無數又無數的彷徨無奈與失去,但正是如此,你才更應該堅強到不屈不撓,為了曾經愛過的一切,為了曾經失去的一切……
因為真正的堅強--並不是不會哭泣,而是能夠哭泣著走下去,只要你願意走下去,總有灑滿陽光的地方,在悄悄等待啊……
……
叫女兒如此一鬧騰,男人的心緒也漸漸平復了下來,他又一次向眼前這小小的孩子看了一眼,微蹙劍眉--即使我作為一個師父是該教訓你,但如果到了這個地步你還執意如此,那麼我……
“刷啦”一揮衣袖,收回手來,青衫的身影轉身即離,既然無緣無分,那就到此為止了吧。
“師……父……”
極輕極慢的兩個字從那緩緩起身的孩子口中吐出,男人揹著身,止下了步,但他不曾回首,他一動也不動。
小小的孩子深垂著首,他幾乎花費了全身的氣力才讓自己勉強抬頭向男人看了一眼,繼而,他低下頭去,緩緩,慢慢,走到了短棍前彎腰撿起,又拿著短棍低著頭走到了男人面前。
他的膝蓋抖了抖,顯然想是跪下身來,幾番嘗試後卻到底沒能跪下身來,到了最後,他不由是閉上眸狠狠一咬牙欲要強迫自己跪下身去!
一隻手,卻穩穩托住了他的身子,吳奇傻傻抬頭看去,青衫男人的面容一如既往平靜似水。
“男兒膝下有黃金,一生只跪這天地師長。然為師者,需傳道授業解惑,為師於你,至今只有傳道解惑之恩,這授業二字尚有待權商,為師有愧,你無需拜我。”
吳奇愣了愣,他沒有答話,良久,只是輕輕,輕輕點了點頭。
“但……”
男人從他手中拿過了短棍緩緩道:
“既然擔待了這師者之稱,為師有愧在先,你可以不拜為師,卻絕不能在為師面前滿口髒話摔東摔西,是以為師如今定要罰你,你可有什麼話想說?”
吳奇垂著頭,想了好一會方才緩緩抬頭認真道:
“您什麼時候才願意開始教我……教弟子仙法?”
男人沉默著,許久才道:
“等你能真正放下這個問題時。”
十一歲的孩子蹙緊了眉頭,什麼叫做“等自己能真正放下這個問題……時?”
不是太長的沉默之後,男人面無表情用短棍點了點他的肩膀道:
“轉身。”
吳奇看了男人一眼,這一眼中的情緒是極為複雜的,全然不像一個十一歲孩子的眼神中想訴說的是什麼呢?
男人沒有問,但很多年後他時常覺得,他其實應該問問,問問這個孩子到底是怎麼想的,但他到底沒有問,因為吳奇已經垂著頭轉過了身去站直了身子。
男人這才發現,這有幾分瘦弱,有幾分剛硬,更有幾分執著的小小身影從來都是站的筆直筆直的,似乎他的心中永遠立著一把劍,這把劍寒芒四射,時常在不經意間刺傷了別人更刺傷了吳奇自己,劍名--桀驁。
男人不得不又一次承認,他開始漸漸,漸漸欣賞甚至喜歡上這個孩子了,這個一步不退,情深肺腑……不會向大人撒嬌,更不願看他人眼色而非看不懂的小小身影啊……
幾數年前,是不是同樣也有這樣一抹桀驁至斯的身影,而彼時那如冰一般寒冷的少年,若無兩位師哥時時包容,若無師父以子相待,又怎能會有立在此方響徹在仙道乃至整個六道的蘇諦君呢?
“嗖”的一棍打了下去,敲在吳奇的身後,這小小的身影趔趄了一下,向前邁了一步後繼而又將身子骨挺的筆直。
不哭,不鬧,甚至連頭也不曾一回。
男子漢大丈夫,若是錯了,打碎的牙齒和血沫我都會自己嚥下去,今日這錯我既然認了,那麼我一個字都不會說也一聲饒都不會求!
年僅十一歲的孩子,瘦小的身軀卻似要擔起這天地萬物,蘇蕭煥捏了捏手中的短棍,不知為何,這即使殺人時也毫不顫抖的手此時竟微微有些舉不起來了。
他想平靜一些,於是持著短棍問:
“錯哪了。”
吳奇久久沒有回答,就在男人以為也許他再也不會開口時:
“您不用問,弟子不會再犯。”
這是十一歲的孩子回答給他的十個字,字字鏗鏘,一字一頓。
這倨傲如此的小小身影,便是於自己也不留一分一毫的退路嗎?
男人一時間有些可氣又有些想笑,更多的卻是深深,深深的嘆息,到底要經過怎樣的心冷與痛苦,這孩子才會用桀驁的外殼一層又一層的將自己包裹了起來?甚至他再也不願意開啟心扉,是因為,害怕受傷吧……
所謂無愛無恨,愛則生恨,那這樣的滿腔恨意,卻又曾以怎樣的愛意來承擔……呢?
男人握緊了手中的短棍,下半刻說出口的話卻嚇了他自己一跳,他破天荒的問:
“你會吹笛子嗎?”
吳奇傻傻轉頭。
丟了短棍拍拍手,伸手取出了腰際的翠綠竹笛,他面無表情突然屈身坐在了孩子的正面,力求跟這孩子一般高,他道:
“想聽什麼?”
吳奇傻傻不知如何是好。
男人本也沒指望他能回答,已將笛子遞到了唇邊闔上眸來--弄潮奏。
蓬頭稚子泛輕舟,黑石誘禍奈若何。
泣血稽顙丹心抔,錚錚傲骨蕭薔瑟。
而今一曲弄潮奏,往事如煙希君擇。